楼道里脚步不停，楼上楼下和对门的房门也开开关关没个完，人声喧哗。每年开学，教师楼里的这阵人来人往的喧闹，都得持续到中秋过后才能平静下来。今年，我家的门一次也没响。
往年这时候，我家可是来人最多的，差不多持续了三十年，老伴都习惯了。今年，甚至有几次对门的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也慌慌张张地去开门。她还纳闷似的念叨了好几次：“哎？怎们一个来找你的都没有？你真的凉啦？”我也纳闷，她是真的不知道吗？我退休了，没人来，这多正常！“楼上彭老师家退休以后比退休前还热闹呢！，这一辈子的学生恨不得都排队来！”
她可能真的不太清楚吧，我跟彭老师不一样。是呀，这么多年，她虽然是我老婆，可是她没看过我怎样工作，她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老师。
她真的不知道吗？那些学生或是家长送来的东西，她都一起吃喝用的啊——“今晚不用做饭了，有学生送的饺子；那盒葡萄晚饭后看电视的时候可以吃；学生家长拉来的一麻袋西瓜够吃一夏天了，今年又省了西瓜钱；去我爸家拿上你学生前天拿来的那两瓶酒啊？”
还有好多是专门送她的：洗面奶啊，面膜贴啊，甚至还有搓澡巾！超市的购物券，话费卡……她用得一点不比我气短。
“我看你学生都挺想着你啊，上学的时候，来来往往，不比彭老师少啊，怎么一毕业都不来了？”哦，原来，她以为那些是学生的爱戴。是啊，连饺子都送，看上去就是很爱戴啊。
还有呢？结婚这么多年，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没收拾过家，没做过饭，连女儿都没管过，真是一心一意负责“貌美如花”啊。这家里的里外巨细，全是我一身包办，我能是彭老师那样的老师？“你早操晚自习，一天不晚一天不落，陪着学生从早到晚，你有的时候比彭老师出去的还早回来的还晚呢！”啊，是啊，从时间上看，的确是的啊。
可是，我和彭老师，完全不是一种老师，完全不一样。
彭老师，她是真心爱学生的啊，学生犯错，她是真气。她不止一次因为学生哭。我可不是，我一次都没有真跟学生动过气，一次都没有。三十多年，一次没有。我也完全不爱学生，一个也没爱过。我觉得没问题，为什么一定要爱学生呢？一个工作而已，凭什么让我付出爱呢？
01
从小就听说老师是个好工作，风吹不着雨打不到，旱涝保收，不受年景的制，每年还有两个长假期。名声还好，受人敬重。全是好处，让我无限向往。
要爱学生啊，是奉献啊，是牺牲啊，这些论调是我上了师范大学以后才听说的。可我也没当回事——上课来下课走，你问好我回应，你交作业我批改，公事公办，想想完全可以啊。我不认为爱有多重要，我从小也没被谁怎么爱过，更别说感受到过老师的爱。
可真的工作以后，才意识到不对劲。老师这个职业，是不知不觉在透支你的，透支你的时间，精力和情感——
想要工作成果好，是人类的本能。而老师这个职业的工作成果，就是学生的成绩。学生成绩不好，就不由自主的要琢磨，琢磨琢磨着，就成了琢磨学生本身。从他们的成绩，琢磨到他们的状态，再从他们的状态琢磨到他们的生活。我发现有一阵我竟然做了一个表格，想把全班学生的家庭，父母状况做个明细。
我马上意识到不行，我已经渐渐开始无意识的放弃自己的生活了。我都好久没踢球了，我当时的女朋友后来的老婆也开始抱怨我的心不在焉，我们当时正准备结婚，我甚至都没心思布置我们的新房！
学生这种生物真奇怪啊，他们就这么排着队，一个接一个的走进我心里，把我心里原本放着的东西和人就这么一点一点的挤出去了，把我的时间，精力全都占住了。这怎么行？我可不打算就这样跟他们耗完我的一生！
我们的新房，我这个农村孩子在城市的第一个家啊！我不是应该像我从小想象的那样用十二万分的热情积极地投入进去吗？贴上我从小就向往的壁纸，铺上我羡慕了一辈子的地毯，还有，陪着我的那么好看的准新娘去照特别洋气的婚纱照。
这才应该是我的生活啊，是我一生的理想所在。
02
就像小时候在村里看到的那些过年过节回家探亲的工作人，他们考上了学脱去了农皮，洗干净手和脸，戴上眼镜，换上西装革履，领着同样白白嫩嫩弱不经风的老婆孩子回到村里来。
带着礼物，见人就笑，神情里带着怎么都盖不住的高高在上的满足。我也要那样！
我想象着有一天，我也能那样——手不再像我爸那样永远洗不干净的黑又粗，老婆也不像我妈那样蓬头垢面粗胳膊粗腿黄牙齿，家里也不再像个黑洞，一家人也不再为了缺钱又哭又打……
我看准了我要去的方向，我就卯足了劲向前冲。可是，也不容易啊。我家几辈子也没出过一个读书人，我猛冲猛干成绩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对各类数字字母尤其不灵，它们就像跟我有仇，一进到我眼睛里就互相扭在一起打起来，我永远也捋不顺背不会！所以，从一开始，我的拼音就不行，数学也不行。后来，英语也不行，再后来，学了物理化学，统统不行！说来说去，也就语文还过得去。
初中毕业我勉强考上高中的时候，心里挺绝望的。眼看着村里好多没考上大学的高中生都回来种地了，我的前途似乎也就这样了，我白冲了。
高中里的第一次运动会，没人报名。大家都是各村中学考上来的，没开过运动会，不知道是啥，怕露怯。老师只能根据目测乱点将，看我身体不错，就给我硬按了好几个项目，长跑短跑跳远跳高，都有。我也挺紧张的，前几天做梦都梦到自己被发令枪吓傻了。
可是没想到，那次运动会成了我人生的转机。用老师的话说，“我放卫星了！”长跑短跑，跳远跳高，我竟然都是第一，并且全都刷新校纪录！体育老师跑到我们班来，眼睛放光！尤其是长跑和跳远，校纪录已经十几年没变过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都被体育老师从被窝里拎出来，赶到操场上玩命操练。他终于能带队参加市运会去了！而我，在听说市运会的奖牌高考可以加分以后，心里想到了一句在《青年文摘》上看到的话——“上帝关上一扇门，打开一扇窗！”上帝给我把窗户打开了！
03
高中三年，三届市运会，我和老师弹无虚发，我甚至还刷新了两项市纪录。我每年还有两个月会被市里调走集训，参加省运会。但是成绩就没再往上走，最好成绩是第三名。可对我来说，够了，我已经拿到了二级运动员证书，高考加分50分！
而且，关于大学，我也已经设计好了。走我们体育老师的路考体育系！将来，最差也能当个体育老师啊！体育老师有一次还带我到他们大学去转了一圈，见了他的大学教练。老教练满头白发，一身半旧的运动装，拍着我说好小伙子。
那一次回来以后，我心里一直怪怪的。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老教练的运动服太旧了？或者还有，老教练脸上有一种十不上劲的落寞？不管那么多，先考上大学再说！
考上大学，对我来说毫无悬念。师范大学的体育系，我爸我妈高兴坏了。不交学费，每月还有伙食补助，比别的系多！“以后毕业在中学当体育老师！”我爸我妈在村里转着，逢人便说。“知道啊知道，不就吹个哨？还得风吹日晒啊！”村里人说起体育老师，竟然也少点尊敬。我爸妈气不过，“好歹是个老师！是先生！”
大学第一个春节回家，拎着礼物去给中学体育老师拜年。头一回感受到体育老师的靠边站。结婚好几年了，一直住在平房里，学校新盖的楼房总是排不上，每年都有重点学科的老师要优先照顾。上一次涨工资，还是我在市运会拿奖那几年。后来再没来能放卫星的学生。
我又迷茫起来。
04
回到学校和同学聊天，又聊出来一条新路——转系！我这数字字母不灵，有点没底气。可同学说，比高考容易多了。再说，毕竟是学校行为，事在人为啊！
“事在人为”四个字，我琢磨了好久。
学校教师分福利的时候，我在现场帮忙。化学系副主任是个老太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帮她把米面扛回家，发现她家院墙塌了半边。她寡居多年，儿女都在国外。我用了三天把院墙给她砌好，从那以后也经常去找点活儿干。
后来的转系考试仿佛就走了个过场，我一个字母打架的人，竟然成了化学老师，想起来我就想笑。
但在化学系最大的收获，是我老婆。她虽然也是出身农村，但是她比城里的女生都娇都好看。可是她又比城里的女生好追。我经常想我这老婆找得性价比真是高。
大学毕业也是副主任帮的忙，我俩都进了省城的中学。老婆进了一所市区的普通中学，我进了这所省重点寄宿中学。
这样曲曲折折有惊无险的好不容易走到这儿，我可不能让学生把我的人生消耗掉。我要抓紧一切时光打点好我的人生！
05
其实一开始在学生身上下功夫还有别的原因——担心自己业务不行。一直到大学毕业，关于那些化学反应方程式的来龙去脉，我都是含糊的。对我来说，能把它们顺顺当当的念下来，已经是不容易了。开学前，我拿着课本备课，越备汗越多。
上课的时候我可以拿着书念，尽量让自己声音洪亮抑扬顿挫，显得底气足一些。可自习课就难受了，学生一举手问问题我就想跑。
开始有学生跟学校反映，我上课就是念课本。不念课本该怎么弄呢？我真是不知道。
但上帝，真是在不停的给我开窗啊。工作两年以后，我遇到一个宝贝。那一次，学校让我们换办公室。我分到的办公桌是直接从库房拉来的，收拾的时候，最下层的抽屉里还有满满一抽屉的笔记本。
是一个退休好久的老教师的教学笔记，我一翻，简直如获至宝。是一整套中学英语教案！从初一到高三，全部根据课文顺序一一注释，每一句每个词，延展，相似形比较，例句……中英对照，清清楚楚！完全不用动脑子，只要照着念下来，就是一堂特别精彩的课！
我的第一反应是可惜，这要是化学课的内容就好了。可是我很快就来了个转念——我为啥不能转去当英语老师？！这念头，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这一年，校长正因为他大女儿考大学的事愁着。据说报了全国知名的外语院校，离提档线还差两分。校长在省教育界是吃得开的人物，要是上省里的大学那是趟平地。可出省就麻烦了，尤其还是全国都盯着的学校。
我想起从前化学系副主任说起过她大学时代的好姐妹就在这个大学负责招生，有一年来我们这儿还来她家吃过饭，是我买的菜。
我没想到最后这件事还真让我办成了！这不是上帝给我开的窗是什么呢？
我提出想当英语老师把校长也惊着了。但我拍着胸脯说这么多年我都热爱英语，可以先试讲。
我就这样从化学老师变成了英语老师，试讲效果好，那是可以预料的。我的声音仪态一直都没问题，内容背的好就是如虎添翼。听课的老师说我有某某前高级教师的风采，我想大概就是那套教案的主人吧！
摇摇欲坠的业务问题，就这么一劳永逸的解决了。我从不示范读课文，但学生只要把我的课堂笔记记好，考试高分就没问题。还是有学生反映我照本宣科，可不是念课本就行，我那“本”可是有真金白银的！谁来挑衅我都不怕。
从教的后十年赶上了换教材，那套教案才失去作用。但那时候，教辅市场已经非常全面了，各类课外辅导机构很快就把新课本吃透了，再凑一套类似的教案还是很容易的。况且，我的第一套教案已经奠定了我的教研地位，人们的思维是惯性的。
06
本来，我也不愿意再做班主任了，做班主任的过程，就是一个要时刻和“对学生的事太过上心”而抗争的过程——在一个寄宿学校，要管的琐碎事实在太多了，稍不留神就被学生把全部精神世界占领了。
而且，我也不太在意做班主任多出来的津贴了。自从我带的英语课成绩上来以后，就开始有课外机构请我去讲课。每个月带着我的教案去随便讲讲，也比班主任津贴多不少。
可是有一次，有个市区的学生想要住校，家长直接搬了两箱苹果放在我家客厅里，我突然就开窍了。原来，我一直觉得当老师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太清水衙门了，没有特权。可那一次我突然意识到，作为一个寄宿学校的班主任，我是可以开发一些特权的。
以后每年开学，我的班里总有一些机动住宿名额，导致我家门庭若市，直到中秋以后才能渐渐安静下来。
每个学期结束，学校要求根据期末考试成绩重新分班。尖子班永远只留成绩靠前的学生，配备年纪教学能力最强的老师，全力保证高考。我们称之为“滚动制”。这样的“滚动”，我也有设置机动名额的发言权。所以一个假期，我家都安静不下来。家长为了孩子是舍本的，我越来越知道。
我后来真做了一个学生家庭情况的明细，是为了让自己心里更清楚那些学生身上可以多给点折腾的机会。
07
有一些孩子既不想住校也没有被滚动下去的危险，可家长依旧跟我来往不断，竟令我有些许感动。送饺子的家长就是一位，她家吃什么都想着我，每次都装满一饭盒让孩子带来，饺子葡萄草莓樱桃。我知道有些学生在背后笑我眼小，可是一盒饺子的确能解决全家一顿晚饭，一盒草莓一盒樱桃也能让女儿高兴半天，我真是没理由拒绝。
这孩子学习成绩一直不差，高三毕业前的师范大学保送，我把名额给她了。学生们背后说她是饭盒保送生，可无非也就是在背后说说罢了。
当了一辈子老师，我挺心满意足的——
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福利住房公费医疗，一年两个假期，旱涝保收，不受年景的制。
学生家长的光，沾了不少，大人看病孩子入园，各类生活琐事，都能走个捷径。吃的用的，常见的稀罕的，也都多多少少有人送到眼前，让老婆和女儿对我另眼相看。
提着小心避开了全身心扑倒学生身上，是我最大的万幸。看着彭老师退休以后留下了心绞痛的毛病，我真是感谢自己年轻的时候头脑清醒。
我这一生，如自己所愿，把全部的精力都花在老婆孩子家庭上了。培养女儿我可不惜力，她身段好，像老婆。4岁开始练舞蹈，直到考上中央舞蹈学院最后进了中央芭蕾舞团长期在国家大剧院演出。风里雨里，每次上课都是我陪着。
老伴这辈子对我也是很满意，她享受了一个女人能够享受的最大的疼爱和呵护。
我这辈子，我没有遗憾。
学生不来就不来吧，我在学生堆里被炒了一辈子，巴不得清静。
就是有一个前几届的学生现在在教育出版社工作，联系我说我的那套教案是不是能出套书保留下来，会是珍贵的历史资料。我想了想，回绝了。教学上沾了一辈子光，让我平安度过教师生涯，够了。
我还是有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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