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经》 (第3/3页)
峨眉县境。这日晌午,在茶棚歇脚,忽闻邻桌客商闲谈:
“青鸾峰隐机寺昨夜大火,全寺焚毁。”
“了尘禅师呢?”
“火中坐化,奇的是肉身不坏,雨浇不湿,现供在县衙呢。”
陆文渊茶碗坠地。不顾众人惊视,奔出茶棚,朝来路疾行。行十里,忽停步。
大师为何自焚?是为绝周侍郎之念?是为守经卷之秘?他茫然四顾,见田间老农锄地,动作舒缓,一锄一喘,似与天地同呼吸。
“閒云出岫,倦翼投林,何容心於意必乎!”了尘语在耳畔。
陆文渊伫立良久,朝青鸾峰方向三拜,转身东行。包袱中了尘手书露出一角,抽出观之,非是荐书,而是一幅墨画:云山苍茫间,一小舟行于江上,舟中人负手而立,衣袂飘举。题字曰:
“来时迷途客,去时泛舟人。云山元不动,何必问伪真?”
下方小注:“江道长见字,当知老衲之意。丙申三月,了尘绝笔。”
陆文渊泪如雨下。方知老僧早备此日。
九、十年后
康熙三年春,成都锦江畔新开一书院,名“晃首堂”。堂主陆文渊,江南人士,授课独特,常携学子游于山水,于松下、溪边讲学。人问堂名何意,笑而不答。
是日,讲《庄子》于杜甫草堂。忽有学子问:“先生常言‘不执’,然则读书何为?”
陆文渊指檐下燕巢:“雏燕学飞,跌落数次方成。其学飞时,可问‘何为’否?”
学子摇头。
“是了。”陆文渊望西天云霞,“野鸟时集,何曾问‘为何来集’?闲云隐秀,何曾欲‘示人以秀’?今你问读书何为,已落第二义。”
忽有仆役呈帖,言有故人访。陆文渊归堂,见一青衣人负手观壁,竟是周世宁。
“周大人。”陆文渊平静施礼。
周世宁转身,已生华发:“陆先生,别来无恙。”自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可识此物?”
正是当年了尘掷下云海之无字经。绢上沾有烟痕,边角焦卷。
“大师圆寂后,我入寺搜寻,于灰烬中得此。”周世宁神色复杂,“十年钻研,方知确实无字。”
“大人既知,何以又至?”
“为解惑。”周世宁直视陆文渊,“了尘大师临去,可留话与我?”
陆文渊默然片刻:“大师说,世间人寻宝,总不信宝在眼前。”
“眼前?”
陆文渊推窗,指江上帆影,市中行人,天际流云。周世宁怔怔望着,忽大笑,笑出泪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小心卷起黄绢,双手递与陆文渊,“此经当归晃首堂。”
陆文渊不受:“大人留个念想罢。”
周世宁坚持:“我携之十年,今日方懂‘无字是真经’。既懂了,要它何用?”置经于案,长揖而去,再不回顾。
十、磬钟幽
又是十年。陆文渊年近五旬,晃首堂声名日盛,从学者数百。这年清明,携弟子十余人游青鸾峰。
隐机寺旧址唯余石基,荒草萋萋。那株老松竟未全枯,半株焦黑,半株绽新绿。陆文渊于松下设香祭了尘,忽闻钟声。
“此处还有寺?”弟子讶问。
陆文渊循声至隐机洞。洞中壁画经火熏,反更清晰。那叠影中人,竟依稀有了尘形貌,又似陆文渊自己,细看又都不是。
一少年弟子忽指壁画末端:“先生看,此处有新墨。”
但见云纹空白处,不知何人添了数笔,成一老僧坐于松下,旁立一鹤。笔法稚拙,墨色尚新。最奇者,老僧右手微抬,食指与拇指虚捻,作“晃首”状。
“是了尘大师显灵么?”弟子惊问。
陆文渊凝视良久,忽见洞角有竹杖、瓦罐,乃山中樵夫所遗。恍然而笑——是丁,是丁。添笔者,或是避雨樵子,或是采药山人,兴之所至,随手涂抹,何问“何人”、“何意”?
出洞时,暮钟又响。弟子问钟声来处,陆文渊指云海:“或在云中,或在心中。”
一弟子忽诵:“野鸟时来集,闲云隐秀浮。回眸山黛翠,侧耳磬钟幽。”
众人皆静。云海忽开一线,夕阳如金,染得群峰尽赤。有数点黑影掠过长空,是归巢倦鸟。
陆文渊忽想起那年雨夜,了尘说:“此画未完,因世事未完。”
是丁。青鸾峰仍在,云海仍浮,野鸟时来,磬钟时幽。画外之人,亦在画中。何必问“如何”,何必寻“真意”?但看云起时,且听风过耳。
下山途中,陆文渊落后数步,回望峰巅。暮色里,似见老僧坐于云崖,向他微颔首,须臾,复晃头。
弟子唤:“先生?”
陆文渊应声,快步跟上。风中传来他吟哦声,渐行渐远:
“野鸟时来集,闲云隐秀浮。回眸山黛翠,侧耳磬钟幽。斯意微颔首,须臾复晃头。世间何可学,眼下怎环周?莫若弄玄妙,踏虚自在游。”
这次,他补全了诗。题呢?就叫《云隐》罢。
云自隐,人自游,青鸾峰下,江流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