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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石忘归录》

    《松石忘归录》 (第3/3页)

发白的青布衫,立于锦袍玉带的王孙公子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众人窃窃私语,眼神轻蔑,如鹊鸟围观孤鸿,聒噪不已。

    王潜指着池畔一群正在啄食糕屑的麻雀,问道:“陆观,你既能知天时,可能测测这群雀儿何时惊飞?飞向何方?”

    此问极尽羞辱,意在嘲弄其出身卑微,只配与鸟雀为伍。

    忘归神色不变,抬眼望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微风不起。他略一沉吟,平静答道:“王公子见谅。鸟兽之行,随心所欲,岂能尽测?正如人之命运,虽有轨迹可循,亦多无常变数。强求预知,不过是庸人自扰。”

    王潜碰了个软钉子,恼羞成怒,冷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奴才!那你且说说,今日在座诸位,谁的气运最佳?休要拿虚话搪塞!”

    此言恶毒,无论指向何人,皆会得罪其余宾客。李璟脸色大变,频频使眼色制止。

    忘归深吸一口气,袖中玉蝉微颤,一丝清凉之意直透灵台。他环视全场,目光掠过一张张或傲慢、或紧张、或幸灾乐祸的脸庞,最终停在远处角落一位默默饮酒的青袍中年身上。

    此人乃宗室旁支,封号靖安郡王,素来低调,权势不显,常被人忽略。

    “气运流转,如四季更迭。”忘归缓缓开口,“花开极盛者,易遭风雨摧折;根深蒂固者,方能历久弥坚。依小子愚见,不在喧闹处争锋,而在静默中养晦者,其气绵长,最为可贵。”

    他没有点名,却已表明了态度。靖安郡王举杯的手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王潜还要纠缠,太子却挥手打断,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璟一眼:“世子门下,确有见识不凡之人。只是锋芒太露,未必是福。”

    宴会不欢而散。李璟回府后,对忘归既欣赏又忌惮。欣赏其才智胆识,忌惮其引来祸患。遂将他安置于城外别业,名为静养,实为疏远。

    忘归乐得清静,每日耕种菜畦,观星望气,仿佛重归山林。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朝中夺嫡之争愈演愈烈,一场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卷六开笼高飞

    隆冬岁末,京师突变。齐王李璟被告发私藏禁书,勾结妖人,意图不轨。禁军围府,查抄文书,搜出大量阴阳图谶,其中赫然包括忘归平日所绘之星象推演图。

    李璟惊恐万状,为求自保,竟将所有罪责推给忘归,称其妖言惑主,蛊惑人心。于是海捕文书下达,画影图形,缉拿“妖童陆观”。

    是夜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忘归在别业中被官兵惊醒,仓皇翻墙逃遁。积雪没膝,追兵火把如龙,喊杀震天。

    慌不择路,奔至一处悬崖绝壁,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领队军官狞笑着逼近:“小子,还不束手就擒!区区牧竖,妄想攀龙附凤,合该有此下场!”

    忘归背靠冰冷岩石,喘息未定。仰望夜空,彤云密布,不见星月。绝望之际,手触袖中玉蝉,忽觉掌心滚烫。

    刹那间,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昔日种种:栖云山的松石染霞,老者赠石时的话语,梦中所见的麟阁星图……一股明悟涌上心头。天地之大,岂只有庙堂之高?人心之险,远胜于山川之阻。

    他转过身,面对万丈深渊,忽然纵声长啸。啸声清越激昂,穿云裂石,竟压过了风雪呼啸。

    众官兵愕然止步,只见那少年怀中迸射出璀璨金光,一只巨大的金色鸟影腾空而起,翼若垂天之云,笼罩四方。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雪雾,迷得人睁不开眼。

    待到风息雪落,崖边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少年的踪影?唯余一枚断裂的玉蝉,静静躺在雪地里,光泽黯淡,裂纹纵横。

    官兵面面相觑,只得拾起碎玉复命。朝廷以“坠崖身亡”结案,齐王失宠,逐渐边缘化。靖安郡王却因一贯谨慎,在这场风波中安然无恙,反受重用。

    春去秋来,世事变迁。数年后的栖云山下,华河依旧东流。

    有樵夫传言,曾在云深雾浓处,见一青年道人,青衣布履,形貌清癯,在山巅松下弈棋。身旁一只白鹿相伴,角挂书囊。夕照西斜,霞光染透松石,那道人含笑拂乱棋局,骑鹿而去,不知所踪。

    又有人说,那是昔日逃出生天的陆忘归,早已勘破荣辱,逍遥世外。

    他曾困于世俗之笼,被权势富贵诱惑,被流言蜚语中伤,亦曾被囚于名利之网。然终究凭借一颗澄明之心,挣脱樊篱,如鸿鹄振翅,冲霄而去,真正实现了“开笼高飞”。

    昔日嘲笑他的燕雀,仍在蓬蒿间争抢腐鼠;而那些曾高高在上的鸿鹄,多半已在宫廷倾轧中折翼沉沙。唯有那松间明月,石上清风,亘古不变,见证着这人间离合、沧海桑田。

    松石无言,年年染霞。蟾钩有信,夜夜流辉。华河滔滔,承载着无数悲欢,流向那云垂天际的远方。斯人已逝,唯余传说,供后人凭吊追思,唏嘘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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