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枝谣》 (第2/3页)
不及奔丧。消息递至,仲狂恸绝荒驿,呕血数升,发尽斑。尝雪夜醉题旅壁:“少时自负擎天手,老去翻成丧家狗。梧枝空向碧霄伸,风雪欺残骨已朽。”醒见之,裂砚碎墨,誓不复言颓。
时伯庸家居,奉母终老,庐墓三年。日课一诗,采菊莳药,与田夫野老饮瓦盆酒。里人嘲其碌碌,伯庸怡然曰:“鹪鹩巢林,不过一枝;鼹鼠饮河,不过满腹。吾诗不求传世,聊写眼前光景耳。”宅后有古槐,合抱蔽日,夏午风来,绿阴满地。伯庸每踞根倚干,取荷筒盛野塘水,漱齿涤烦,旋就苔石题句。得“野塘掬水,古槐成诗”二语,自觉适意,不示外人。
有富贾游山,见其稿,惊曰:“此渊明遗韵,韦孟嗣音!”愿以千金刊集。伯庸谢曰:“敝帚自珍,贤者不为。况诗者,心声偶现,刻版便成滞物,徒供蠹鱼啮耳。”贾惭退。后郡守闻其名,欲荐辟贤良方正,伯庸托疾固辞,守叹曰:“是真隐者,不可强也。”
仲狂五十岁,落魄还乡。尘面虬髯,左足微跛,唯双目犹电。入门见庭除萧寂,兄方坐槐荫下,持陶瓯啜茗,案头散楮数页,墨痕新润。伯庸起迎,握弟手曰:“归矣?炊黍尚温。”相对无多言。仲狂视其诗稿,皆“牛背夕阳”“豆棚夜话”之属,冷笑曰:“兄优游卒岁,诗愈平淡,然于世何补?男儿七尺,当以汗青照汗简,岂效女儿拈花弄草!”
伯庸徐答:“昔孔璋檄愈头风,宾王檄动天后,文固有用。然用之在人,成之在天。弟抱负奇伟,纵横半世,所得几何?”仲狂怒形于色,拍案欲辩,忽牵旧创,咳喘不止。伯庸扶之入室,煎药侍枕。夜雨敲窗,灯影幢幢,仲狂卧听檐滴,忆少年豪语,中夜泫然。
明日,仲狂强起,出箧中《九边屯守策》《塞外舆图考》诸稿,积叠尺许,丹黄稠叠,瘢痕斑驳——或蘸血改字,或泪渍漫漶。示兄曰:“此吾半生心血,虽屡濒死不易一字!今老矣,愿付兄藏之,俟后世知我者。”伯庸展卷,见议论骏发,料敌如神,叹曰:“弟才果胜我十倍。然方今庙堂党同伐异,疆臣讳败饰功,此策虽良,谁肯施行?恐徒招祸耳。”
仲狂瞋目叱曰:“兄何其怯!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吾文稿即吾性命,宁可焚,不可辱!”遂闭户整理,昼夜不辍。忽中风痹,右臂僵不能举。医云:“郁火攻心,风邪入络,非静养不可。”仲狂恨甚,以左手执刀削简,血濡竹素,厉呼:“天不欲吾言达耶!”
伯庸朝夕慰解,置藤榻槐下,令卧观云鸟。一日携酒对酌,微醺,指梧树曰:“弟昔言‘独向梧枝,凰落岂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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