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4章防空洞的烛光 (第1/3页)
凌晨四点,高雄还在沉睡。
林默涵穿上深蓝色的工装,戴上鸭舌帽,往脸上抹了些机油。镜子里的人从一个斯文商人,变成了码头工人的模样。陈明月默默递过帆布包,里面装着一把扳手、两截旧水管,还有用油纸包着的饭团。
“路上吃。”她说。
林默涵接过包,在转身前停顿了一秒。他想抱抱她,就像真正的夫妻在离别前那样。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锁好门,谁来都别开。”
“我知道。”
推开后门,巷子里一片漆黑。林默涵没有打手电,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雨水积在坑洼处,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水花。绕过第三个街口时,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余光扫向身后——
五十米外,有个人影闪进墙角。
还在跟。
林默涵继续往前走,速度不快不慢。经过一个垃圾堆时,他迅速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两截水管,用铁丝捆在一起,塞进一堆废纸板下面。然后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半包香烟,点燃一支,叼在嘴上。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很显眼。
走过两个街区,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是违章搭建的棚户区,晾衣绳横七竖八,夜里看像一张张蛛网。林默涵熟悉这里的每一处转角——三个月前,他帮这里的一个老木匠修过房顶,报酬是对方告诉他三条通往码头的小路。
他在第三根晾衣绳下停住,解开绳子的一端。绳子松了,晾着的衣服垂下来,挡住了大半条路。然后他迅速钻进旁边一个破棚子,从后窗翻出去。
后面传来咒骂声,是跟踪者被湿衣服甩了一脸。
林默涵没有回头,加快脚步。五分钟后,他来到哈玛星码头。天还没亮,渔船上已经亮起昏黄的灯,渔民们开始准备出海的工具。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柴油味。
“阿海,这么早?”一个老渔民认出他。
“上工。”林默涵用闽南语回答,声音压低了些。
这是他准备的另一个身份——码头临时工陈阿海,左脸颊有块胎记(用特殊颜料画的),说话带点台南腔。这个身份只用过三次,每次不超过两小时,应该还没进入军情局的视线。
他跳上一艘准备出海的渔船。船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吴,大家都叫他“老吴头”。三个月前,老吴头的儿子得了急病,是“陈阿海”掏钱送去的医院。这件事,林默涵没想过要回报,但老吴头记下了。
“今天浪大,你要去哪?”老吴头递过一件蓑衣。
“鼓山那边,有个活。”林默涵接过蓑衣披上,“吴伯,能送我一程吗?绕到鼓山后面上岸。”
老吴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坐稳。”
柴油机突突响起,渔船离开码头。天色蒙蒙亮,海面是深灰色的,远处的鼓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林默涵坐在船尾,看着高雄港在视野里渐渐变小。那些仓库、吊车、军舰,都缩成了模糊的轮廓。
“阿海。”老吴头忽然开口,“你是大陆来的吧?”
林默涵心里一紧,但表情不变:“吴伯说笑了,我台南人。”
“台南人不会在左手虎口有那种茧子。”老吴头没回头,继续掌舵,“那是拿枪磨出来的。我年轻时当过兵,知道。”
船舱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的轰鸣。
“吴伯……”
“不用跟我说。”老吴头打断他,“我不管你是哪边的人,你救过我儿子的命,我送你这一程。但有一句话——活着比什么都强。我儿子才十六岁,我不想他没了爹。”
林默涵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
渔船绕到鼓山西侧,这里没有码头,只有一片礁石滩。林默涵跳下船,海水没到膝盖。老吴头从船舱里抛过来一个油纸包:“干粮。路上吃。”
“谢谢吴伯。”
“别说谢。”老吴头摆摆手,调转船头,“如果回来,还在这里等我。太阳落山前,我每天都来一趟。”
渔船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林默涵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三个饭团,还有一壶水。饭团还是温的。他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忽然想起离开上海前的那晚,妻子也是这样塞给他一包干粮。
“一定要回来。”妻子当时说,眼睛红着,但没哭。
“一定。”他说。
五年了。
他咬了一口饭团,咸菜和肉松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然后趟水上岸,脱下湿透的裤子和鞋,从帆布包里拿出另一套干衣服换上。工装、布鞋,还有一个破草帽。
现在是早上六点。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九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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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在鼓山南麓,是日据时期挖的,已经废弃多年。入口被藤蔓遮住大半,周围长满了野草。林默涵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爬到旁边的一棵榕树上,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个小时。
没有异常。
鸟在叫,虫在鸣,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
他从树上下来,绕到防空洞后方三百米处的一个土坡。那里有块大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截铁丝——这是他和苏曼卿约定的暗号。如果安全,铁丝应该朝东;如果有危险,朝西。
铁丝朝东。
但林默涵没有动。他在草丛里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书页里夹着一张透明胶片,上面画着细密的网格。他把胶片举到眼前,透过网格观察防空洞的入口。
胶片是特制的,网格的交叉点涂了特殊化学药剂。如果附近有金属物体——比如枪——在阳光下会有微弱反光,透过胶片看,反光点会变成暗红色。
现在,他看到三个暗红色的点。
一个在洞口左侧的灌木丛,一个在右后方的大石头后面,还有一个在对面山坡的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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