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9章叛徒的嘴,咬人的鬼 (第3/3页)
璃杯一个一个地擦干净,擦到能照出人影来。这间咖啡馆开在台北市衡阳路上,离总统府不远,常有军政要员来这里喝咖啡。她擦杯子的时候,耳朵一直是竖着的,能听到每一个客人说的话。
今天上午客人不多,只有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在聊什么“反攻大陆”的事,她听了几句就没兴趣了——这种话她听得太多了,耳朵都起了茧子。
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苏曼卿抬起头,看到一个瘦长的***在门口。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湿漉漉的,像是淋过雨。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
“先生几位?”苏曼卿问。
男人没回答,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老板娘。”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没喝水。
苏曼卿看了一眼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了一个印章——一只展翅的海燕。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我就是老板娘。”她伸手接过信封,“谁让你送的?”
“他说他姓林。”男人说完,转身就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苏曼卿拿着信封,走进后面的库房,关上门。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手写的。
她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页:“台风计划”海军演习的初步坐标,一共六个点,标注了经纬度。
第二页:左营海军基地的舰艇部署,包括舰型、数量、停泊位置。
第三页:一个名字——张启明,后面括号里写着“已叛变”。
第四页:一句话——“海燕暴露,请求撤离。如无法撤离,此情报即最后传递。”
苏曼卿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信纸叠好,塞进自己的衣服里,贴着皮肤。纸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走出库房,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手不抖了。
一个穿着美军制服的男人走进来,用生硬的中文说:“咖啡,黑咖啡。”
苏曼卿笑着点头:“马上来。”
她转身去煮咖啡的时候,把那张写着“海燕暴露”的纸从衣服里抽出来,揉成一团,塞进了咖啡渣桶里。
咖啡渣很烫,纸团在里面慢慢变黑,变焦,最后化成一缕青烟。
苏曼卿看着那缕烟,想起了三年前。
三年前,她的丈夫也是这样,在临死之前,让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曼卿,我先走了。咖啡馆交给你了。”
她当时哭了整整一夜。
但今天她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在这个岛上,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把咖啡端给那个美军军官,回到柜台后面,拿起电话,摇了几圈。
“给我接高雄。”她说,声音很平静,“盐埕区,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生的声音:“请报号码。”
苏曼卿报了一串数字。
等了很久,电话那头终于有人接了。
“喂?”
是陈明月的声音。
“明月,是我。”苏曼卿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呢?”
对面沉默了两秒。
“他出去了。说中午回来。”
苏曼卿闭上了眼睛。
“他回来之后,你告诉他,信收到了。让他……小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陈明月说,声音有些发颤,但很稳。
电话挂了。
苏曼卿放下话筒,拿起一个咖啡杯,继续擦。
杯子很亮,能照出她的脸。
脸上的表情,和她丈夫牺牲那天一模一样。
高雄,盐埕区。
陈明月放下电话,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是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
她走到卧室,从床垫下面拿出那把勃朗宁,拉开保险,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坐在床边,开始等。
等林默涵回来。
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时钟在墙上走着,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是在敲她的心。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门锁响了。
陈明月猛地站起来,手摸向枕头下面的枪。
门开了,林默涵站在门口。
他的衣服是干的,头发是干的,脸上还挂着那副墨镜。但陈明月注意到,他的皮鞋上有泥——不是港口的泥,是山上的那种黄泥。
他去了山里。
“回来了?”陈明月松开枪,声音平静得像是每天中午的问候,“粥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林默涵关上门,反锁,走到桌边坐下。
“明月。”
“嗯。”
“你收拾一下东西。”林默涵摘下墨镜,放在桌上,“我们今天晚上走。”
陈明月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
“台北。”
“去台北做什么?”
林默涵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一种……决绝。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差最后一步。
“去见一个人。”他说,“然后,回家。”
陈明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她没问见谁,也没问怎么回家。
她只需要知道,他说的“回家”,不是回这间公寓。
是回那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地方。
那个海峡对岸的地方。
林默涵坐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是他的女儿。
林晓棠。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他妻子的笔迹:“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林默涵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很快了。”他轻声说,“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窗外,阳光正好。
但谁都知道,这阳光,撑不了多久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默涵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
但他知道,这只手随时可能变成一把刀。
他把女儿的照片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本《唐诗三百首》放在一起。书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书页泛黄,但每一页他都翻过无数遍。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海燕,不畏风暴。”
这是他给自己取的代号,也是他给自己的承诺。
陈明月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包袱是用蓝印花布包的,打了一个结,看起来不大,但沉甸甸的。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梳子、一面小圆镜,还有那把勃朗宁手枪。
“就这些?”林默涵问。
“就这些。”陈明月说,“其他的,带不走,也不想带。”
林默涵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要跟着一个被通缉的间谍逃亡的女人。她像是在收拾行李回娘家,而不是在准备一场生死未卜的逃亡。
“明月。”林默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怕不怕?”
陈明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怕。”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但我不后悔。”
林默涵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陈明月抓住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林默涵。”她叫了他的真名,不是“沈墨”,不是“老林”,是“林默涵”。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如果这次能回去,”她说,“你能不能……别让我走了?”
林默涵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摩挲,指腹能感觉到她颧骨的轮廓,还有眼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陈明月觉得,这一个字,比她说的一整句话都重。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地板上的光斑从长方形变成了正方形,一寸一寸地往墙根挪。
时间在走。
而他们,也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