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苍梧野的葬歌 (第2/3页)
音依然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细微的颤抖,“三十四年了。您……还是一样。”
“书魂不会老。”山海爷爷说,“但你会。可你现在看起来……”
“巫山的时间是静止的。”陈素云打断他,“黄鸟的力量。我在这里等了三十四年,外面过了八年——晓风,你应该十六岁了,但看起来像二十四岁。山海经世界的时间,在你进入的那一刻就重新校准了。”
林晓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妈。”一个字,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真的在这里。那墓里那个……”
“是我。”陈素云说,“但也不完全是。现实世界死去的,是我的‘副本’——一个用巫术制造的替身,有我的记忆,我的性格,甚至我的疾病。真正的我,在1987年科考队进入山海经世界的那天,就留在了这里。”
她顿了顿,看向林晓风的眼神里有深重的愧疚。
“对不起。骗了你,骗了所有人。但你父亲和我觉得……这是必要的。现实世界需要有一个‘陈素云’正常地生活、生病、死亡,这样篡改者才不会怀疑我们还在这里,还在抵抗。”
林晓风感到一阵眩晕。
所以他十二年的思念,十二年的扫墓,十二年在母亲坟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给一个替身?一个用巫术制造的人偶?
愤怒涌上来,但很快被更大的困惑淹没。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篡改者到底是谁?父亲在哪里?黑蛇又是什么?”
问题像连珠炮。陈素云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这些问题,需要时间回答。但首先——”
她忽然抬手,做了个复杂的手势。
一道金色的光从她手中射出,跨越百米距离,在林晓风他们所在的平台和对面的第三斋舍之间,架起一座光桥。桥是半透明的,像凝固的彩虹,在云雾中微微摇晃。
“过来。”陈素云说,“黄鸟的庇护范围有限,天梯平台不在保护内。三身人……应该快追到了。”
话音刚落,下方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林晓风低头,看见天梯的晶体台阶正在……溶解。不是融化,是被某种粉红色的、肉泥般的物质覆盖、吞噬。那物质顺着阶梯向上蔓延,速度极快,所过之处台阶失去光泽,变成死灰色。
三身人追来了。
他们的溶解形态比在墓室里更大、更粘稠,像一片会移动的肉海。肉海表面浮着三个头,依然在微笑,六只眼睛同时盯着平台上的林晓风。
中间的头开口,三重声音在云雾中回荡:
“找到……了……”
左边的头:“钥匙……”
右边的头:“和黄鸟……一起……毁掉……”
肉海加速涌上。
“快!”陈素云喊。
林晓风不再犹豫,踏上了光桥。桥面比他想象中稳固,踩上去像踩在厚玻璃上。小羽和双双紧随其后,山海爷爷飘在最后。
他们跑到一半时,三身人的肉海已经漫上了平台。
肉海没有上桥——光桥似乎对它们有克制作用,触碰到桥基的肉质立刻焦黑、冒烟,发出刺鼻的腐臭味。但它们在平台边缘堆积,越堆越高,形成一个肉质的“高墙”。墙顶,三个头盯着桥上的他们,六只手臂从肉海中伸出,疯狂挥舞,想要抓住什么。
“它们上不来。”陈素云在桥那头说,“黄鸟的光桥能净化一切污染。但一旦我们进入斋舍,桥就会消失,它们就会开始攻击斋舍的防护结界——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林晓风加快脚步。
他踏上第三斋舍门前的平台时,回头看了一眼。
天梯平台已经完全被肉海淹没。那团粉红色的、蠕动的物质在平台上堆积成小山,三个头在山顶,六只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然后,肉海开始变形——不是变回三身人,而是分裂成无数小团,每一团都长出一个缩小版的头,变成……三身人的“分身”。
成百上千个小型三身人,每个都有三个头、六条手臂,像畸形的昆虫般在平台上爬行。它们堆积、叠罗汉,试图够到光桥的起点。
画面恶心到让人反胃。
林晓风转身,跟着母亲进入斋舍。
门在他身后关闭。
光桥瞬间消散。
斋舍内出乎意料的简朴。
一个圆形的房间,直径大约十五米,高约五米。墙壁是木质的,散发着陈年檀香的温和气息。房间没有窗户,但光线充足——光源来自墙壁本身,木材的纹理中流淌着柔和的金光。
家具很少: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不是古籍,是现代的书——林晓风瞥见了几本眼熟的:父亲收藏的《山海经考释》、《上古神话体系研究》,甚至还有几本八十年代的科普杂志。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
那里有一个……水池?
不是水池,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浅坑,坑底不是水,而是一面“镜子”。但镜面不是反射影像,而是显示着动态的画面:一片漆黑的空间,隐约可见巨大的、蠕动的轮廓,那是黑蛇的本体。而在黑蛇面前,有一个微小的人形光影,盘膝坐着,双手结印,身周环绕着淡淡的金色符文。
人形光影已经很黯淡了,像风中残烛。
“你父亲。”陈素云走到坑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镜面边缘,“林远征。他在黑蛇的意识空间里,用自己作为‘锁’,暂时困住了黑蛇的主意识。但三十四年了……锁在松动。”
林晓风走到坑边,低头看着镜中的光影。
那确实是父亲的轮廓。虽然只是一个发光的剪影,但他认得出那个坐姿——父亲思考问题时,总是这样盘膝坐着,背挺得笔直。
“他在哪里?”林晓风问,“现实中的身体在哪里?”
“在巫山主峰的核心。”陈素云说,“黄鸟守护着他。但他的意识……已经和黑蛇纠缠得太深。如果强行唤醒,黑蛇会立刻失控,开始吞噬山海经世界。如果不唤醒……”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父亲会死。意识被黑蛇彻底消化,成为它的一部分。
“篡改者是谁?”林晓风追问,“是谁改造了黑蛇?”
陈素云沉默了。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盒——和帝舜墓里埋的那个很像,但更大,锈蚀得更严重。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八十年代的老照片,彩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科考队七个人的合影:父亲站在中间,母亲站在他左边,右边是五个队员:三男两女。
陈素云抽出其中一张,递给林晓风。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戴眼镜,瘦高,笑起来很斯文。他站在一台仪器前,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
“赵建国。”陈素云说,“科考队的副领队,天体物理学博士,专攻宇宙背景辐射。他是第一个发现‘裂缝’异常波动的人,也是……最狂热地想要研究它的人。”
林晓风盯着照片。这个男人看起来很普通,像个书呆子。
“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他只是科学热情过头。”陈素云的声音低沉下来,“但进入山海经世界后,他变了。他开始私下记录一些……不该记录的东西:上古符文的能量频率、异兽的生命波动、还有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
“底层代码?”
“山海经世界不是自然形成的。”山海爷爷飘过来,接过了话头,“它是被‘编写’出来的,用某种我们现在无法理解的技术。就像……一个程序。而程序就有源代码,有运行规则。赵建国想找到那个源代码,然后……修改它。”
陈素云点头:“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偷偷收集了足够的‘权限’——通过猎杀异兽提取生命精华,通过破解上古遗迹获得符文密钥,甚至……通过献祭。”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1987年6月3日,我们发现了帝舜墓。在墓里,赵建国第一次接触到了‘重启机制’的原始版本——那时它还只是一团混沌的能量,没有形态。按照帝舜留下的警告,我们应该封印它,然后离开。但赵建国……他偷偷带出了一块能量结晶。”
“就是植入黑蛇额头的那块?”林晓风问。
“对。”陈素云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痛苦的画面,“他用那块结晶作为‘钥匙’,强行访问了重启机制的核心协议,然后重写了指令。原本温和的清理程序,被他改成了‘吞噬一切,重建新秩序’的毁灭程序。而他自己……想成为那个新秩序的神。”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镜坑里,父亲的光影又黯淡了一丝。
“你父亲发现了。”陈素云睁开眼,眼里有泪光,“他想阻止,但赵建国已经控制了部分世界权限。他们打了一场……那场战斗毁掉了半个苍梧之野,很多生物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变异的。最后,你父亲用帝舜留下的最后一道封印,暂时困住了赵建国,但自己也受了重伤。”
她走到镜坑边,看着坑中父亲的光影。
“为了不让赵建国逃脱,你父亲做了一个决定:进入黑蛇的意识空间,用自己的意识作为‘锁’,暂时控制住这个被篡改的毁灭程序。而我……留下来,等待有人能找到这里,带来真正的解决之道。”
“所以你们留下了线索。”林晓风说,“帝舜墓里的留言,花斑贝里的影像,还有……让我找到这本书。”
他举起《山海经》。
陈素云看着书,眼神复杂:“这本书是计划外的。我们原本没打算让你卷进来。我们以为……现实世界的替身能让你平安长大,忘记这一切。但书选择了你。或者说,这个世界选择了你。”
山海爷爷点头:“真本《山海经》有自己的意志。它感知到了平衡即将崩溃,所以主动寻找能承载它的人。林晓风,你不是偶然拿到这本书的——是书找到了你。”
林晓风感到一阵荒谬。
所以他的整个人生,从父亲离家开始,就注定要走向这里?他的迷茫,他的追寻,甚至他选择学历史、进博物馆工作……都是被这本书,被这个濒死的世界,一步步引导的结果?
“那我该做什么?”他问,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找到第三把钥匙?那是什么?在哪里?”
陈素云和山海爷爷对视一眼。
“第三把钥匙,是‘选择’。”山海爷爷说,“不是物品,不是咒语,是一个决定。当年帝舜和叔均化为山河时,留下了三个应对重启的预案。第一个是黄鸟守护的记忆核心——保存文明备份;第二个是三身国的分离镜——斩断篡改链接;第三个……”
他停顿,看向陈素云。
陈素云接下去:“第三个是‘重启者’的任命权。上古文明留下了一个最后的保险:如果重启机制本身被污染,无法修复,那么可以……启动一次干净的、彻底的重启。代价是——”
“代价是现任守护者必须牺牲自己,成为新重启机制的‘核心’。”山海爷爷的声音很轻,“也就是……你父亲现在在做的事的终极版本。他不是在控制黑蛇,他是在试图用自己的意识‘净化’它。但如果失败,唯一的选择就是启动第三预案:让他成为新黑蛇的核心,然后……毁灭当前的山海经世界,从头开始。”
林晓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父亲会……”
“他的意识会成为新重启机制的一部分,永远困在里面,执行着清理世界的指令,直到下一次被篡改,或者下一次有人牺牲自己替换他。”陈素云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永恒的囚禁,比死更可怕。”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镜坑里,父亲的光影又黯淡了一分。边缘开始模糊,像要消散。
“没有其他办法吗?”林晓风问,“您刚才说的三条路……”
“我在找。”陈素云说,“三十四年,我翻遍了巫山所有的典籍,请教过黄鸟,甚至偷偷去过其他几个斋舍——每个斋舍都保存着一部分上古知识。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要彻底净化被篡改的重启机制,需要三把钥匙同时使用,还需要一个‘纯净的意识’作为载体。”
她看向林晓风,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悲伤。
“而你父亲……他的意识已经和黑蛇纠缠太深,不再‘纯净’了。如果要找一个新的载体……”
她没说完,但林晓风懂了。
他就是那个备选的“纯净的意识”。
“我该怎么做?”他问。
陈素云摇头:“我不知道。上古记载是模糊的,只说‘当三钥齐聚,纯净者将见真路’。但真路是什么,在哪里,怎么走……都没有写。也许黄鸟知道更多,但它不肯说——它只负责守护,不负责指引。”
外面突然传来撞击声。
很沉闷,但很沉重,整个斋舍都在震动。墙壁上的金光波动起来,像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
“三身人开始攻击结界了。”陈素云走到墙边,手掌按在木墙上。墙壁上的金光透过她的手掌,映亮了她凝重的脸,“黄鸟的结界能撑一段时间,但不是无限的。我们必须尽快做决定。”
“做什么决定?”小羽突然开口。
她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终于忍不住了。她走到林晓风身边,看着陈素云,眼神里有羽民战士特有的锐利:
“林夫人,您说了这么多,但我只听到一个问题:你们想让晓风去送死。用一个模糊的‘可能’,换他父亲的可能解脱。这公平吗?”
陈素云愣住了。
她看着小羽,又看看林晓风,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小羽……”林晓风想说什么。
“不。”小羽打断他,“我跟你来,是因为你救过我,也因为我相信你在做正确的事。但如果正确的事就是让你去代替你父亲,成为另一个永恒的囚徒,那这算什么正确?这只是从一个悲剧换到另一个悲剧!”
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压抑的愤怒。
双双的三头也“叽叽”地叫起来,像是在附和。
山海爷爷叹息:“小姑娘说得对。素云,我们被困在这个逻辑里太久了——牺牲一个人拯救世界,再牺牲一个人拯救前一个人……这是个死循环。上古文明留下第三预案,不是让我们这样用的。”
“那该怎么用?”陈素云的声音有些失控,“我丈夫在里面困了三十四年!每一天,我都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在消散!我试过所有方法,所有!如果有其他路,我会不选吗?”
她捂住脸,肩膀在颤抖。
三十四年的等待,三十四年的绝望,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林晓风走过去,轻轻抱住母亲。
陈素云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他肩上,无声地哭泣。这个在儿子记忆中永远温柔、永远坚强的母亲,此刻脆弱得像孩子。
“妈。”林晓风轻声说,“我们会有办法的。三条路走不通,我们就找第四条。父亲教我的: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但不是用牺牲自己的方式去做,而是用聪明的方式去做。”
陈素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长大了。”她喃喃,“和你父亲一样固执,一样……天真。”
“不是天真。”林晓风说,“是相信。相信一定有更好的方法。”
他松开母亲,走到镜坑边,蹲下身,看着坑中父亲黯淡的光影。
“爸。”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能听见我吗?如果能,给我一个提示。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救这个世界,又不用牺牲任何人。”
光影没有反应。
但就在林晓风要放弃时,镜面突然波动起来。
父亲的光影抬起了头——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但林晓风能感觉到,父亲在“看”他。然后,光影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
林晓风立刻翻开《山海经》。
书页自动翻动,最后停在一页空白处。朱砂色的墨迹从纸面渗出,在空中组成与光影画的一模一样的符号。
那是一个复杂的符文,由三部分组成:最上面是一只鸟(黄鸟?),中间是一面镜子(分离镜?),最下面是一个扭曲的、像蛇又像树的图案(黑蛇?)。
符文完成后,下方浮现出一行小字:
“三钥合一,非为重启,而为……对话。”
“对话?”林晓风念出来。
山海爷爷飘过来,盯着那个符文,白须颤动:“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不是控制,不是净化,也不是重启——是对话!重启机制本身是有意识的,只是被篡改后扭曲了!如果能让它恢复原本的意识,它就能自己清除赵建国的污染!”
“怎么对话?”小羽问。
“需要载体。”山海爷爷看向林晓风,“一个纯净的意识,作为桥梁,连接黑蛇的原始意识和你父亲的意识,促成三方对话。但风险很大——如果你的意识不够强大,会被黑蛇的混乱意识冲垮,或者被你父亲的绝望感染,甚至被赵建国残留的恶意污染。”
陈素云擦去眼泪,走到儿子身边:“太危险了。晓风,你才刚接触这个世界,你的意识……”
“但我‘纯净’。”林晓风说,“这是您说的。而且我有这个。”
他举起《山海经》。
“书会选择我,一定有它的理由。也许我就是那个能完成这件事的人。”
他看着镜坑里父亲的光影。光影还在看着他,那只手依然举着,像在等待回应。
“爸。”林晓风轻声说,“我来了。这次,换我来救你。”
他伸出手,悬在镜坑上方。
“我该怎么做?”
父亲的光影缓缓放下了手。然后,整个镜面开始旋转、放大,像漩涡般将周围的景象吸入。镜坑不再只是显示画面,它变成了……一个入口。
漆黑的、旋转的、深不见底的入口。
入口深处,隐约可见巨大的蛇形轮廓在蠕动,还有那个微小但坚定的金色光影。
“跳进去。”山海爷爷说,“书会保护你的意识不被立刻冲垮。但进入之后,就要靠你自己了——找到黑蛇的原始意识,找到你父亲,然后在赵建国的干扰下,促成他们的对话。”
林晓风看着那个入口。
跳进去,可能再也回不来。意识可能被撕碎,可能被污染,可能永远困在那个黑暗的空间里,和父亲一起。
但他想起了很多:父亲离家的背影,母亲病床前的眼泪,视肉品尝记忆时的温柔,两头蛇兄弟最后的笑容……
还有帝舜那句“山河即我,我即山河”。
守护不是选择题,也不是牺牲的借口。是责任,是承诺,是相信——相信黑暗的尽头一定有光,相信绝境之中一定有路。
“我去了。”林晓风说。
他看向小羽:“如果我没回来……”
“我会等你。”小羽打断他,眼神坚定,“一直等。”
他看向母亲。
陈素云泪流满面,但点了点头:“去吧。你父亲……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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