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记忆树下的老人 (第3/3页)
“快进!”老人推林晓风。
林晓风钻进去。洞里是向下的斜坡,壁面光滑,有残留的能量灼痕。苏文远跟着钻进来,反手又用装置在膜内部操作,洞口闭合。
安全了。
暂时。
两人顺着斜坡往下滑。坡度很陡,滑了大概一分钟,才到底。
底下是个巨大的管道网络。粗的管道直径十几米,细的也有半米,纵横交错,里面流动着蓝白色的液态能量。温度很高,空气灼热。
管道壁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能量的流动。有些地方能量淤积,发出噼啪的放电声。
“废能处理系统。”苏文远擦汗,“跟着蓝色最浅的管道走——那是处理过的,相对安全。深蓝的那些是原始废能,碰到就死。”
他们在管道迷宫里穿行。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林晓风汗湿透了衣服,苏文远喘得厉害——老人毕竟年纪大了。
第六个遗忘就在这时候来了。
这次忘的是“苏文娟”这个名字。
妈。
生他的,养他的,为他哭为他笑的妈。名字没了。
林晓风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苏文远回头。
“我妈……”林晓风声音发颤,“我妈叫啥?”
老人眼神一痛:“苏文娟。我女儿,你妈。苏,文,娟。记住了吗?”
“苏文娟。”林晓风重复,一遍遍重复,像抓住救命稻草。
苏文远拍拍他肩膀:“快了。穿过这管道区,就是大荒之眼内部。你爷困在世界核心的入口,就在那儿。”
他们继续走。
管道开始汇聚,最终汇入一个巨大的腔室。腔室中央是个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壁光滑如镜,往下看只有一片蓝白色的光海,根本看不到底。
井口边缘,有个控制台。
控制台前,站着个人。
穿着白大褂,背影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控制台上操作,全息投影显示着复杂的能量流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是赵天启。
或者说,是赵天启的投影——身体半透明,边缘有数据流闪烁。真身显然不在这儿。
“老师。”赵天启微笑,推了推金丝眼镜,“第八次尝试。我算过概率,这次你有百分之六十三的可能会到这儿。看来数学没骗人。”
苏文远挡在林晓风身前:“让开,赵天启。”
“让开?”赵天启笑了,“老师,您还不明白吗?我不是在阻止你们。我是在等你们。等晓风来,等容器就位。”
他看向林晓风,眼神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七天遗忘进行到第六天了?还剩下最后一天,你会忘记‘自己是谁’。那时候,你的意识会纯净如初,成为完美的空白容器。”
林晓风握紧拳头:“我不会让你得逞。”
“得逞?”赵天启摇头,“晓风,你搞错了。我不是反派,我是救世主。两个世界都在走向毁灭,唯一的方法就是融合。而你是唯一的钥匙。这不是毁灭,是进化。”
他指向竖井:“你爷爷林国栋就在底下,在世界核心门口。他用生命维持着两个世界的脆弱平衡。但他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十天,平衡就会崩。到时候,两个世界会同时崩溃,所有生灵都会死。”
“那也比变成你的傀儡强。”林晓风说。
“傀儡?”赵天启叹气,“你还是不懂。融合完成后,我会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容器——也就是你的身体。但我不会抹杀你,我会保留你的意识,让你作为‘副人格’存在。你会见证新世界的诞生,你会活着,你的家人朋友都会活着。”
“代价是失去自由。”
“自由?”赵天启突然提高音量,“在注定毁灭的世界里,自由有什么意义?晓风,我见过太多死亡了。科考队那些同伴,一个个死在我面前。山海经里那些被删除的种族,连存在都被抹去。现实世界那些灾难,地震、海啸、战争……人类在自毁,山海经在崩坏。只有融合,只有重启,才能创造永恒!”
他情绪激动,投影都在波动。
苏文远抓住机会,从包里掏出个东西——像手雷,但透明,里面是翻滚的黑色液体。他扔向赵天启的投影。
手雷穿过投影,砸在控制台上。
黑色液体炸开,瞬间侵蚀控制台表面。全息投影闪烁,赵天启的影像扭曲。
“老师,您还是这么……”赵天启的声音断断续续,“……天真……”
投影消失了。
控制台彻底黑掉。
但竖井还在,蓝白色的光海还在翻涌。
苏文远跑到井边往下看:“有升降梯,但没电了。得爬下去。”
“爬?”
井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抓手。
但林晓风看见了——井壁上有细微的纹路,是能量流动的痕迹。那些纹路在某些位置会凸起一点,形成微小的落脚点。
“我先下。”林晓风说。
“小心。”苏文远把背包里的绳子拿出来,系在两人腰上,“三十米一截,我跟着你。”
林晓风翻身下井。
脚踩上能量纹路的凸起,居然能站住。那些纹路有微弱的吸附力,像磁铁。
他开始往下爬。
一米,两米,十米,五十米……
井深得可怕。往下看,光海还是那么远,像永远到不了底。往上看,井口已经缩成一个小亮点。
爬了一百米,林晓风停下喘气。
苏文远在他上方,老人爬得慢,但稳。
“还有多远?”林晓风问。
“按照我上次的计算,至少一千米。”老人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但那次我没到底——能量潮汐爆发,我不得不撤退。”
继续爬。
两百米。
三百米。
五百米。
林晓风的手开始抖。不是累,是第六个遗忘的后劲——关于妈的所有细节都在褪色。他记得妈笑的样子,但想不起声音了。记得妈做的红烧肉,但想不起味道了。
七百米。
八百米。
突然,井壁震动。
能量纹路开始剧烈闪烁,蓝白色的光从井底冲上来,像逆流的瀑布。林晓风差点被冲下去,死死抓住凸起。
“能量潮汐!”苏文远大喊,“抓住!别松手!”
光流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减弱。
林晓风低头看,突然发现井底的光海变近了——不是错觉,是真的近了。能量潮汐把井的深度“压缩”了。
“机会!”苏文远说,“潮汐过后,井的深度会暂时减少!快下!”
两人加快速度。
九百米。
九百五十米。
井底的光海就在眼前——不是海,是个巨大的能量池,池中心有个漩涡,漩涡里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白发,瘦得皮包骨,但眼睛睁着,眼神清明。他盘腿坐在漩涡中心,身下是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装置伸出无数光缆,连接着能量池的各个方向。
林国栋。
林晓风的爷爷。
林晓风跳进能量池——池里的能量像温水,不烫,但让人浑身发麻。他蹚过去,走向漩涡中心。
爷爷看着他,笑了。
“来了。”林国栋的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比我预计的早两天。看来你比我儿子有出息。”
林晓风跪在爷爷面前,却说不出话。
第七个遗忘,就在这时候,来了。
最后一个遗忘。
忘记“自己是谁”。
“我……”林晓风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看着眼前的老人,知道这是重要的人,知道这是来这儿的目的,但……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儿?要干什么?
记忆像退潮的海水,迅速远离。
名字、身份、过去、目标……全在消失。
最后剩下的,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碎片:一个羽民少女的翅膀,一个三身人的三个头,一本飘着的古书,还有胸口这个发烫的印记。
和一句话。
一句刻在意识最深处的话:
“修好它。”
林晓风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看向爷爷身下的机械装置——那个连接两个世界平衡的“时空稳定器”。
装置表面布满裂痕,光缆一根根在崩断。
“我要……”他喃喃,“修好它。”
林国栋眼神一亮:“你还记得?”
“不记得。”林晓风摇头,“但知道要这么做。”
老人笑了,那笑里有欣慰,也有悲凉:“好。那听我说,孩子——虽然你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但你是林晓风,我孙子。你身上有修复一切的力量。现在,把手放在装置核心上,用你所有的力量,但不是破坏,是调和。”
林晓风照做。
手按在装置核心——一个篮球大小的晶体球体上。
瞬间,所有力量涌出。
胸口的白金色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左臂的污染纹路浮现但变得温顺,额头两族的祝福徽记亮如星辰。不死树的记忆抗性形成保护层,护住他最后的意识碎片。
能量池开始沸腾。
装置裂痕停止扩散,开始缓慢愈合。崩断的光缆重新连接,发出新生的光芒。
但林晓风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
从井口上方。
赵天启的真身,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