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谢晋的《家的生物学》(上) (第2/3页)
戳在暮色里褪成暗褐。
他翻开一本新的稿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
悬了很久。
他想起一九四八年进厂那天,师傅问他拍电影想干什么,他说让人哭。
师傅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忘了。
但此刻,他想起另一件事。
那年母亲还在世,他领了第一个月工资。
十五块,他买了鸡蛋,给母亲做了一碗蛋花汤。
蛋花在碗里散开,十九朵,每一朵都是圆的。
母亲喝了一口,说好喝。
他落笔。
在纸面正中,写下三个字:
哺乳纲
九月,谢晋开始频繁出入上海电影技术厂的资料室。
他要找动物纪录片。
资料员是个年轻人,刚从电影学校毕业分来的。
不知道面前这个穿旧中山装、头发灰白的老头是谁。
谢晋也不说。
他只是每天下午来,坐在放映机旁边。
一卷一卷看那些从西德、日本、加拿大引进的科教片。
藏羚羊分娩。
金丝猴抱团越冬。
北极熊母子横渡冰海。
年轻人后来跟同事嘀咕:“那老头怪得很,看动物下崽,一看一下午。”
谢晋没听见这些。
他坐在幽暗的放映室里,银幕上的母羚羊,正在用舌头撕开胎膜。
幼崽的前蹄先露出来,裹着透明的羊水。
他想起赵鑫说的话:“比爱更早的事。”
那是什么呢?
他把这个问题压进心里,像把种子埋进土里。
十月初,赵鑫从香港来了一封信。
不是通过正式渠道,是托一个跑广交会的朋友,带过来的。
信很薄,只有一页信纸。
谢导:
您上次问,比爱更早的事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叫“应答”。
幼崽叫,母亲应。
这是第一次应答。
母亲叫,山河应。这是第二次应答。
山河叫,时间应。这是第三次。
时间叫时,山呼水应。
我在香港认识一个老先生,姓林,上海人,女儿是我公司的会计。
他肺癌晚期,今年六月走的。
走之前,我陪他聊过几次天。
他说他这辈子,唯一喂饱的人,是女儿出生第三天,用一勺糖水喂的。
他说那勺糖水,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事。
不是事业,不是婚姻,不是任何成年人自认为重要的事。
是那勺糖水。
我把他的故事,记下来了。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
附上。
鑫
一九八一年九月廿八日
谢晋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是赵鑫用钢笔抄录的一段口述,标题是林国栋的口述。
字迹工整,像在课堂记笔记。
林国栋的口述
1949年10月,上海老宅。
女儿出生第三天,妻没奶。
女儿哭得脸都红了。
我没带过孩子,不知道怎么喂。
白糖罐,开水壶,一只小勺。
白糖兑开水,搅一搅,用嘴唇试温,不烫。
我把勺子,放在女儿唇边。
她不哭了。
吮着勺子。
妻靠在床头说,国栋,你会喂孩子了。
我说,不会。
可我不能让她饿着。
1981年了。
女儿在香港。
我不知道她吃得好不好?
不知道她们饿过没有?
那年那勺糖水,是我这辈子唯一喂饱的人。
谢晋把信纸,放在稿纸旁边。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稿纸新的一页,写下一行标题:
第一课·乳汁
剧本在十月开始成形。
谢晋的写作习惯很老派:
不用打字机,不用复写纸,就是钢笔、稿纸、涂改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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