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谢晋的《家的生物学》(下) (第2/3页)
。”
赵鑫说,“是拍给您母亲、拍给林国栋的妻女、拍给沈静仪、拍给所有应过、叫过、等过的人看的。”
“威尼斯能看见他们吗?”谢晋问。
“能。”
赵鑫说,“全世界都能看见他们。”
窗外起风了。
梧桐枝条轻轻摇晃,那些小芽苞跟着晃。
谢晋想起母亲。
想起她教他煮粥那天,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
想起她走之前三天,还让妹妹扶着她坐在床头。
想起那碗蛋花汤,十九朵,每一朵都是圆的。
“小赵。”他说。
“嗯。”
“八十万港币,折成人民币是多少?”
赵鑫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谢导!”
他说,“您别管钱的事。您只管把片子拍好。”
谢晋没笑。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话筒的手。
骨节微微泛白,六十三岁了。
这只手还能不能掌镜,能不能分镜,能不能在片场一站十几个小时,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拍。
“让我考虑几天。”他说。
“好。”
十二月二十五日到三十日,谢晋没有出门。
他把《家的生物学》剧本,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情节,第二遍读结构,第三遍读那些写在行间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他读到了母亲的蛋花汤。
他读到了妻子的暖水袋。
他读到了林国栋的糖水勺。
他读到了沈静仪的铜镜。
他读到了自己二十年前写在分镜稿边缘、后来又划掉的那行字:
体温,是母亲体内,烧掉的最后一铲煤。
他划掉它,是因为觉得太直白。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直白,那是怕。
怕别人看见他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谢晋拨通了赵鑫的电话。
“小赵。”他说。
“谢导。”
“我想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
“这片子我拍。”
谢晋说,“八十万港币,算你投的。版权归你,署名归我。威尼斯我去,金狮我争。争得到争不到,我都认。”
赵鑫说:“好。”
“还有一条。”谢晋说。
“您说。”
“胶片要用柯达的。”
谢晋顿了顿。
“动物纪录片素材要从西德买正版授权,不能侵权。林国栋那场戏,阁楼采光不好,需要从香港带两盏阿莱灯过来。沈静仪的照片要翻拍成十六毫米,转成电影画幅,不能用原照直接出镜,不礼貌。”
他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
赵鑫没有打断。
“……还有。”
谢晋说。
“茉莉花要真的。开不开花没关系,但必须是茉莉,不能用别的花替。”
他说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谢导。”
赵鑫说,“您这八十万,一分钱没花在您自己身上。”
谢晋没接话。
“灯是给林国栋买的。胶片是给藏羚羊买的。授权是给金丝猴买的。茉莉是给您母亲买的。”
赵鑫顿了顿,“您自己呢?”
谢晋看着窗台上那盆茉莉。
枝头那枚花苞,边缘透出一线极淡的白色。
“我自己?”
他说,“我把这片子拍出来,就算是花在我身上了。”
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二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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