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四季 (第3/3页)
放进糖精再倒点醋,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等人就坐在院子的梧桐树下,在阴凉地里喝得肚儿圆。
那天韩彩霞刚好来,高保山让她尝尝。她喝了一大口,差点全喷到高保山身上。
“这里面你放了多少醋啊?”她问。
“二斤。”高保山不好意思地回答,“这玩意儿就该味道浓点,不是吗?”
“你想酸死我啊?”
“呃,我们喝着挺好的。”魏建平、高保玉在一旁坏笑。
卖冰棍儿的穿着白色工作服,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一支冰棍儿一分钱,可孩子们没钱买,只能远远地看着。似乎也是一种享受。
西瓜是最好的解暑食品。商贩来了,没几家用钱买,都用小麦换。爹娘换回西瓜,高保山便把它们一个个放进竹篮,沉到井水里,吃一个捞一个。井水浸得西瓜冰凉,咬一口凉爽沙甜,暑气顿时消散。
秋天来了。许多树木褪去绿装,换上斑斓的新衣。大雁开始飞往南方过冬,它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谁也说不清。
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天上飞,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他们就在地上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学大雁“嘎嘎”叫,一边把手拢在耳朵后面仔细听,一边唱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儿歌:
“大雁飞,飞得美。天空中,排成队。雁哥哥,前面飞。雁妹妹,紧跟随。一字飞,人字飞。团结紧,不掉队。”
高保山他们讨厌灰喜鹊!看到灰喜鹊在树上叫,就拿石头砸,一边砸一边喊:
“长尾巴狼,长尾巴狼,娶媳妇忘了娘。”
高保山心里纳闷:燕子春天来,却不见它们秋天离去。他去问父亲,父亲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父亲说,“应该也是去南方了吧?”
“嗯。”
高保山似懂非懂却又肯定地点点头,表示赞同。——他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对世界一无所知,却又认定父亲无所不能;那份近乎迷信的信赖,让他觉得父亲永远是对的,虽然没说出口,心里却免不了又敬又怕。
冬天,生产队集中部分劳力磨地瓜、做粉皮和干粉,有时也会分些淀粉。高保山的娘就用地瓜淀粉给家人做“面鱼”:有时用葱花炝锅,有时用蒜泥凉拌,一碗碗滑溜溜、香喷喷的“面鱼”很快就做好了。
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大雪封山,没处可去的大人小孩都挤在“饲养处”里抱团取暖,也不嫌粪便的臭味,也不嫌尿臊气。黄牛、骡马在食槽边哞哞叫,人们在外面聊天;晴天时太阳出来,大家就都到“饲养处”屋外排队晒太阳。
冬天也是相亲的季节。五哥高保树订婚,新媳妇上门时从“饲养处”前经过,避寒的村民们便成了“监考官”。
高保树是高保山二大爷家的孩子,和高保山是邻居;因为在叔伯兄弟里排行老五,街坊邻居和兄弟们都叫他五哥,反倒忘了他小名叫“清明”,大号是“高保树”。生产队分粮食时,会计魏振海喊了好几声“高保树”,没人答应。一旁的五哥正和人说笑,魏振海看见他就在眼前,便拉了拉他:
“你聋了!来领粮食!”
“哈哈。”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喊的是五哥。
“准五嫂”高中毕业,个子高,梳着长辫子;她羞红了脸,从二十几个人面前一一走过,胳膊不知往哪放,紧紧贴在身上。
五哥一个劲点头,一个劲笑;孩子们向他讨喜糖,他就说“没有,净捣乱”,却掏出喜烟分给大人们:
“吸烟,吸烟。”
大家都替五哥高兴。——家里穷,找媳妇不容易,能找到高中生做媳妇,就更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