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 不速之客 (第3/3页)
刘老根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小老儿在这片山里转悠好些年了，不敢说每条沟每道梁都清楚，但大概方向错不了。沈阳……沈阳那边也去过，早年给……给那边送过皮货。”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不光沈阳城外，就连……就连沈阳城东边，那老……老野猪皮的福陵附近，小老儿也……也去做过苦工。”他说“老野猪皮”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还偷偷瞟了王炸一眼，生怕这个词引起对方不快。
“福陵？老野猪皮的坟头？”王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那点不耐烦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宝贝似的兴奋，“你在那儿做过工？具体干啥？对那地方熟不熟？守备怎么样？快说说！”
刘老根被王炸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但还是赶紧回答：“熟，熟！那年鞑子征发苦力修缮陵园，小老儿也被抓去干了两个多月。主要是搬石头，垒墙，挖土方。那地方……守备挺严的，有专门的护陵兵，平时不让闲人靠近。陵园里面啥样，小老儿没进去过，就在外边干活。不过外围的墙多高，门朝哪边开，大概有多少守卫巡逻，小老儿还记得一些。”
“好！太好了！”王炸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转头对窦尔敦说，“老窦，看见没，这就叫想睡觉有人递枕头！正愁找不着熟悉路的向导，这不就送上门来了？还是去过老野猪皮坟头干过活的！这下可省大事了！”
他再看向刘老根父子时，眼神就和善多了，甚至带上了点笑意。“刘老根是吧？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大明的兵，专门杀鞑子的。你刚才说的老野猪皮，说得对，那就是个老畜生。他的不肖子孙，现在正被我们揍得哭爹喊娘呢。”
刘老根和刘小虎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明的兵”、“杀鞑子的”这几个字，他们听懂了。心里的恐惧，稍稍减轻了一点点，但更多的还是茫然和难以置信。大明的兵？大明的兵怎么会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还带着这么多古怪的大猴子？
王炸可不管他们想什么，他心情大好，挥挥手：“老窦，还愣着干啥？没看这两位……老乡，都冻成啥样了？去，拿点热乎吃的来，再弄两件厚实点的旧大衣给他们披上。对了，把我那壶果汁也拿来，给他俩暖暖身子。”
窦尔敦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刘老根和刘小虎更懵了，吃……吃的？还……还给衣服？给喝的？不杀他们，还给东西？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很快，窦尔敦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几个用布包着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大块用叶子包着的、烤得焦黄的狍子肉，肉香扑鼻。后面跟着一个亲兵，抱着两件绿色棉大衣，还有一把军用水壶。
东西递到刘家父子面前，那白面馒头的麦香味，烤狍子肉的油香味，一个劲往他们鼻子里钻。刘小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馒头和肉，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响。刘老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活了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白、这么暄软的馒头！那肉，烤得金黄流油，看着就让人淌口水。
“还愣着干啥？接着啊！难道还要老子喂你们？”窦尔敦把东西往前一递，故意板着脸说。
刘老根这才如梦初醒，颤抖着手，接过了馒头和肉。馒头入手温热柔软，肉还烫手，那香味让他头晕目眩。刘小虎也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眼睛都挪不开了。
“披上，别冻着。”亲兵把两件棉大衣披到他们身上。大衣厚实柔软，带着别人的体温，一下子就把刺骨的寒意挡在了外面。
王炸又把水壶递过去：“喝点这个，甜的，暖和。”
刘老根看着手里白花花的馒头，金黄的肉，身上厚实的大衣，再看着王炸那张虽然年轻、但此刻显得不那么可怕的脸，又看看周围那些虽然还端着枪、但眼神里已经没了杀气的士兵，还有那些好奇地歪着头看他们的猴子……巨大的反差，让他脑子一片空白。这是真的吗？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爹……”刘小虎轻轻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但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
刘老根看着儿子那脏兮兮的脸上渴望的眼神，又看看手里的食物，终于，长久以来如同野兽般警惕的神经，在这一刻，被食物的温暖和久违的善意，轻轻触动了一下。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用力把馒头塞到儿子手里，哑着嗓子说：“吃……虎子，吃……”
然后，他也顾不上烫，也顾不上脏，张开嘴，对着手里那白软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麦子的香甜，松软的口感，瞬间充满了口腔。他嚼着，嚼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滴在洁白的馒头上。他一边哭，一边更用力地咬，大口地嚼，仿佛要把过去几年所有的饥饿、寒冷、恐惧和绝望，都就着这口馒头，一起吞下去。
刘小虎见爹吃了，也再也忍不住，抓起馒头和肉，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噎住了，就抓起那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壶里是温热的、带着甜味的奇怪汁水，顺着他干涩的喉咙流下去，一直暖到胃里。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父子俩就站在雪地里，披着陌生人的厚大衣，手里捧着做梦都不敢想的白面馒头和烤肉，吃得涕泪交流，狼狈不堪，却又贪婪无比，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东西。
王炸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都沉默地看着。连那些躁动不安的猴子，似乎也安静了下来，只是歪着头，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吃得如此狼狈的人。
山林寂静，只有父子俩吞咽食物的声音，和那低低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