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石灰 (第3/3页)
梁章站在坑沿,手里是一截粉笔。坑沿挂一块木板,板上两个字:
【今日】
底下几道粉笔线。
两个兵把一具裹在布里的尸体抬到沿边,兜起布角,往下放。尸体落底。石灰粉扑起一小团。那股呛味顺着鼻腔直接凿到脑后,舌根底下起了一层硬辣。他没咳,转了半步,把风侧到身后。
梁章在板上划一道。他没抬头。
又一具,烟呛死的。一道。
坑底传上来石灰遇水发热的那种闷响。底下几个人穿着防雨布踩在白浆里,从铁皮桶里舀浆子往尸体上浇。
划到第八个的时候,抬过来的担架前头那人脚底一滑。担架歪了一下,布裹的尸体从一侧滑下去半截。一只棉鞋从布角里脱出来,落在坑沿的冻土上。
抬担架的两人稳了一下,把担架重新兜正。两个兵抬着担架从鞋旁边绕过去。尸体放进坑底,石灰盖下去。
梁章在板上又划一道。
后面担架抬上来的那一具,脚先进。过鞋那儿的时候,担架后头那人只把脚挪了半寸,从那只棉鞋边上擦过去,没踢到它。
于墨澜往坑底看。
坑底几个男人,旁边是铁皮桶,正用扫帚往坑壁上抹石灰浆。扫帚沾了浆子,一下甩上去,墙面挂住一层白;下一下再抹,白浆慢慢往下流,流到前头那具尸体头顶上,又被后头那一勺压下去。最里头那个人,他认出来了,袁桂生。
他衣服下摆上已经溅了一截白的。扫帚在桶里蘸一下,往坑壁上抹。他没抬过头。
梁章这时候抬头,看见于墨澜。
"埋了四十一个。"梁章说。
于墨澜点点头,转身顺北坡上去。坡面上冻土叠着层层脚印,南街那几排平房在低处蜷着,屋顶是平的,没烟。他看了一眼,转开。
下午他在煤场跟仓库之间来回。他在本子上画,给方敬的兵带命令,加一栏,减一栏。笔尖过纸面的时候手腕发僵,他停下来在掌心里搓两下。
午后三点前后。外头一声枪响,被冻雨压住,没扩开。他往外面望了一眼,笔没停。
天色落下来一层。
门板卸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写。
办公楼里,陈参谋在灯下把今晚要补登的名字一行一行过。梁章进来报今天处理的遗体数量,说话短促,嗓子里卡着一点东西没咳出来。陈参谋加到一起,火灾后共计死亡四百四十三人。他把笔帽扣上,合上夹子。
于墨澜从办公楼出来,站在阶前。
北坡那条窄道背风。铁皮墙根下几个青壮蹲着吃工餐。一只铝皮饭盒,一勺粥,放了盐。粥稠得能插住勺。有人扒拉两口就把饭盒贴在脸颊上取暖;有人掀开看一眼又盖上。
袁桂生蹲在最外头那一个,饭盒搁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越过铁皮墙顶,往主街南端看。
南端那一片平房的屋顶是平的。夜里看不出哪一间亮灯,光漏不出来。那一片房里今晚大概不会生火,没粮,没柴,生了也是空热。
他看了很久。最后低头把勺子往饭盒里一插,吃起来。粥面被切出一小道沟。
于墨澜从阶前看过去。看见他抬头。也看见他低头。
梁章也出来了。他出来以后没站定,先扶住柱子咳了两声。咳完才开口。
"下午登记台那边认出一个混进队里重领粮的,枪毙了。"梁章说。
"什么人?"
"镇西的。混了两回。第二回被李会计那个助手认出来了。"
于墨澜把目光从屋顶上收回来。他看自己鞋尖,鞋面落了一层薄的石灰粉。这层粉从早到晚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踩进雨里就化,化完再落,又白上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