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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玄顿住了,他紧紧盯着颜澈的眼睛。

    “杀无赦!”

    “太上忘情?”

    颜澈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嘲讽以外的表情,那是一种极致的荒谬感。

    “师父,你觉得,这可能吗?”

    “宗门因何而遭此大劫?不正是因慕辰风对林清婉的私情而起吗?宗主此举,是要矫枉过正,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他要我们忘情,可他自己呢?他为少宗主立下‘唯一’之名,这难道不是情?他将慕辰风除名,这难道不是恨?”

    “情与恨,本就是一体两面。强行斩断,只会滋生出更可怕的心魔!”

    颜澈的话语字字诛心,直刺陈玄的道心。

    陈玄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宗主之令,谁敢违抗?

    “这是宗主的决定。”

    他只能如此说道,“颜澈,你天资绝顶,是宗门的未来。不要因为……”

    他的目光扫过床上的苏时雨,话语停住了。

    “不要因为他,毁了你自己的道途!”

    “毁了?”

    颜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师父,你还不明白吗?”

    “他,就是我的道途。”

    “宗门要我太上忘情,可我的道,却是入情至深。若这就是冲突,那便让它冲突好了。”

    “若宗门不容我,我便叛出宗门。若这天地不容我,我便……剑开天地!”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整个洞府的寒气都为之一滞。

    陈玄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徒弟,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

    这还是那个曾经会因为儿女情长而迷茫的少年吗?

    不,他已经死了。

    在苏时雨倒下的那一刻,旧的颜澈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以苏时雨为唯一信仰的剑魔。

    “痴儿……痴儿啊……”

    陈玄摇着头,知道再说什么都已无用。

    他再次长叹一声,带着满心的落寞与忧虑,转身离开了。

    石门缓缓关闭,洞府内,再次恢复了那令人心悸的寂静。

    只剩下颜澈,和那个沉睡的人。

    颜澈伸出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绝世珍宝。

    他小心翼翼地,想要去触碰苏时雨的脸颊。

    可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时,却又猛地停住了。

    他怕。

    怕自己身上这点凡俗的温度,会惊扰到那个正在无边黑暗中挣扎的灵魂。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握住了苏时雨垂在床沿的手。

    那只手冰冷纤细,没有半分力气。

    颜澈用自己的双手,将它紧紧包裹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一片彻骨的冰凉。

    “道师。”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这个动作虔诚无比,仿若信徒朝拜神明。

    “你知道吗?”

    “你教我的第一课,是‘勘破价值’。”

    他的声音很轻,生怕惊醒一场梦。

    “你说,世间万物,皆有其价值。要剥离事物上虚假的情感滤镜,看到其最本质的实用价值。”

    “你说,师徒是价值交换,宗门是利益聚合,就连所谓的感情,也不过是荷尔蒙驱动下的价值索取。”

    “我曾经,对此深信不疑。”

    “可我现在才发现,你教我的所有道理里,这一条,错得最离谱。”

    他抬起头,痴痴地望着苏时雨的睡颜,眼眶渐渐泛红。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无法用价值去衡量的。”

    “比如,你为宗门赴死,价值何在?你明明可以一走了之。”

    “比如,陈玄长老明知我执迷不悟,却依旧前来劝说,价值何在?他大可放弃我这个‘冥顽不灵’的弟子。”

    “再比如……”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些许哽咽。

    “一个傻子,对他道师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忠心。”

    他的声音轻微,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可话语里的分量却无比沉重。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躺在玉床上的苏时雨,那长而卷的眼睫,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

    ……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守护中悄然流逝。

    洞府外光影轮转,寒暑交替。

    转眼便是一个月后。

    青岚宗在经历了那场覆灭浩劫后并未沉沦,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元气。

    宗主李长风的铁血手腕功不可没。

    他颁布的新门规,每一条都带着血腥味,严苛得不近人情。

    修炼资源向所有弟子倾斜,任务堂的奖励和惩罚都加重了三倍。

    这严苛的门规将所有沉浸在悲伤和迷茫中的弟子都打醒了。

    失去同门的悲痛、对少宗主的愧疚和对未来的期望,都化作了修炼的动力。

    清晨的演武场上刀剑声不绝于耳。

    弟子们身着朴素练功服,汗水浸湿衣衫也无人停歇。

    有人挥舞长剑,剑气划破长空。

    亦有人演练拳法,拳风震得地面微颤。

    任务堂前排起长队,弟子们神色肃穆地领取着各种危险却奖励丰厚的任务。

    他们不再追求虚无的仙缘,也不再抱怨修炼枯燥,将每次挑战都看作磨砺自身为宗门效力的机会。

    藏经阁内灯火通宵不灭,映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庞。

    曾经沉迷情爱纠葛的弟子,如今也捧起泛黄古籍,贪婪地汲取着知识。

    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在青岚宗的废墟上悄然新生。

    整个宗门都弥漫着一股誓要重振的肃杀之气。

    而这一切变化的源头,那个躺在寒潭洞府中的少年,依旧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颜澈也和一个月前那般,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他瘦了很多,原本挺拔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胡茬。

    他的衣衫也沾染了尘土,不再像往日那般不染纤尘。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那是漫长等待与煎熬后沉淀下来的眼神。

    在这一个月的静坐守护中,他因心无旁骛,道心纯粹,修为非但没有停滞,还有了要突破到金丹后期巅峰的迹象。

    他每日只是静静坐在玉床边,握着苏时雨冰冷的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凉意。

    偶尔他会低声说些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对沉睡中的人倾诉。

    “道师,今日青岚宗又有一批弟子突破了。”

    “您看,他们都变得很强,宗门会好起来的。”

    他的声音总是很轻,生怕惊扰了那随时会消散的梦境。

    可回应他的只有洞府内永无止境的寂静。

    颜澈知道苏时雨在自己身上寄托了太多期望。

    他不能倒下。

    他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这份信仰。

    这是他作为弟子对道师唯一的承诺。

    这一日洞府的石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来的并非传功长老或宗门执事,是那个邋遢的苏时雨师父。

    他依旧醉眼惺忪,手里提着酒葫芦,一步三晃地走了进来。

    洞府内泛着寒意的空气似乎也无法让他清醒半分。

    他先打了个酒嗝,才慢悠悠瞥了眼玉床上的苏时雨。

    “小子,还没醒?”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却又好像藏着某种深意。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个快要和石头融为一体的颜澈身上。

    “你小子倒是挺执着。”

    颜澈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警惕,但很快又被疲惫掩盖。

    对着这个身份神秘举止怪异的男人,他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一个月来,这个神秘前辈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

    他什么也不做,只看一眼苏时-雨,喝几口酒便离开。

    颜澈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对自己和苏时雨并无恶意。

    至少他没有做出任何可能伤害苏时雨的举动。

    邋遢男人晃悠悠地走到玉床边,伸手摸了摸苏时雨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脉搏。

    最后他伸出手指,再次点在苏时雨的眉心。

    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凝重。

    片刻后他皱了皱眉。

    “啧,麻烦了。”

    他咂了咂嘴,收回手自言自语道。

    颜澈的心猛地揪紧。

    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听到“麻烦”二字时瞬间收缩。

    “前辈,道师他……怎么了?”

    他急忙问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没什么,死不了。”

    邋遢男人摆了摆手,随即又灌下一大口酒。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胡乱的衣襟。

    “就是,他好像有点……睡上瘾了。”

    “什么意思?”

    颜澈不解,眼神紧紧盯着邋遢男人,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信息。

    “意思就是他那片识海现在是一场超级大风暴。”

    邋遢男人慢悠悠地说着,像在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他那个小神魂找了个自以为安全的角落缩在里面,打死也不肯出来。”

    颜澈眉头紧锁,感觉到一股不安正在心底蔓延。

    “你以为他斩断七情,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男人顿了顿,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颜澈。

    “那些被他斩断的,可不是阿猫阿狗的情绪,是他自己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心’啊。”

    “他曾经多渴望得到那些情感,现在那些情感的反噬就有多强烈。”

    “现在那些被斩断的‘心’的碎片,在他的识海里演化出了无数个心魔幻境。”

    “愧疚反复刺穿他的胸膛,愤怒化作烈焰灼烧他的神魂。”

    “悲伤如潮水将他淹没,绝望变成深渊吞噬他所有的希望……”

    邋遢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每一个字都压在颜澈的心头。

    “每一个幻境都足以让一个道心稳固的大罗金仙彻底沉沦。”

    “他现在就在被这些亲手制造的心魔,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折磨。”

    颜澈听得脸色发白,心口一阵绞痛。

    他无法想象苏时雨那平静的睡颜下,神魂正经历着何等恐怖的煎熬。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苏时雨的脸颊,却又停在半空。

    他怕自己微不足道的触碰会加剧道师的痛苦。

    “那……就没有办法能帮他吗?”

    颜澈的声音里带上哀求,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办法?”

    邋遢男人嗤笑一声,眼神变得复杂。

    “唯一的办法就是等他自己想通,自己把那些心魔一个个全都打服,自己走出来。”

    “可是,如果他……一直走不出来呢?”

    颜澈的语气中充满无力和绝望。

    “那他就会变成活死人,永远被困在自己的噩梦里。”

    邋遢男人说得轻描淡写,话语里的内容却残酷到了极点。

    颜澈的身体晃了晃。

    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活死人……永远被困在噩梦里……

    这样的结局比死亡更让他无法接受。

    就在这时,躺在玉床上的苏时雨眉头忽然紧紧皱了起来。

    他的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神情。

    豆大的冷汗从他额角渗出,瞬间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他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着,似乎在说着梦话。

    “不……不要……”

    “放开……他……”

    那破碎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挣扎。

    颜澈和邋遢男人同时神情一凛。

    “他正在经历最关键的心魔劫!”

    邋遢男人沉声道,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变得锐利。

    “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颜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苏时雨,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多想冲过去将苏时雨从那无尽的痛苦中拉出来,哪怕要自己承受百倍千倍的折磨。

    只见苏时雨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他身上冰冷和温暖两股气息正在疯狂交替出现,彼此冲撞。

    冰寒与炽热,绝望与生机在他体内交织,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流在他周身盘旋。

    显然他识海中的那场大战已经到了最激烈的时刻。

    “不够……还不够……”

    邋遢男人看着这一幕,眼神变幻,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他紧紧握住酒葫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在苏时雨和颜澈之间来回巡视,像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神透出疯狂。

    “妈的,赌一把!”

    他低骂一声,猛地伸出手抓住颜澈的手腕。

    颜澈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牢牢钳制住。

    “小子,想救他吗?”

    “想!”

    颜澈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那就别抵抗!”

    邋遢男人说着,另一只手闪电般按在苏时雨的天灵盖上。

    他体内浩瀚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疯狂涌出!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他掌心传来。

    颜澈只觉得自己的神魂仿佛要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抽出去!

    那是一种极致的撕裂感,灵魂被无数力量拉扯。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厥。

    他想要反抗,但想起男人那句“别抵抗”,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咬紧牙关,任由那股力量将自己完全掌控。

    下一秒,他的意识便被卷入一个无尽的黑暗漩涡。

    耳边传来刺耳尖啸声,眼前是扭曲的光影,他感觉自己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撕扯挤压,仿佛要被彻底碾碎。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万年。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片血色战场上。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耳边充斥着凄厉嘶吼声和兵器碰撞的巨响。

    这片战场上没有硝烟,只有无边无际的血雾弥漫。

    而他的道师苏时雨,正被无数个面目狰狞的黑影撕扯着,拖向无尽深渊。

    那些黑影像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发出刺耳尖笑,争先恐后地扑向苏时雨。

    有的黑影浮现出慕辰风的脸,那张脸上充满疯狂的占有欲,伸出无数触手试图将苏时雨牢牢缠住,耳边传来低语:“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有的黑影是林婉清的脸,那张脸上充满恶毒的背叛,她发出尖锐笑声,用锋利指甲撕扯着苏时雨的衣衫,嘴里咒骂着:“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伪君子,就该堕入深渊!”

    有的黑影甚至是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充满绝望的泪水,紧紧抱住苏时雨哭喊着:“道师,你不要我了吗?你抛弃我了吗?”

    这些都是苏时雨内心深处最痛苦的记忆所化的心魔!

    它们是他曾经渴望却又亲手斩断的“心”的碎片,此刻化作最凶恶的魔鬼反噬着他的神魂。

    而此刻苏时雨的神魂已经虚弱到了极点,随时可能熄灭。

    他被无数心魔撕扯着,身形摇摇欲坠,眼神涣散,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尽黑暗吞噬。

    他的身体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那是被心魔啃噬留下的痕迹。

    一个新的、也是最强大的心魔正在他身后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眼神冰冷无情的“苏时雨”。

    他身着白衣,气质高洁,却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他没有表情和情感,只有一种极致的“空”。

    那是“太上忘情”的道所化的心魔!

    它想要彻底吞噬掉苏时雨残存的人性,将这具身体据为己有!

    它伸出手,缓缓地、不容抗拒地抓向苏时雨的心脏,似乎要将他仅存的温暖彻底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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