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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今夜无人入睡

    第六章 今夜无人入睡 (第3/3页)

    或者,他自己变成渠道。

    他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老刘头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装着半碗浑浊的汤,上面漂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他把碗放在云衍脚边。

    “喝了。”他说。

    云衍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汤很稀,菜叶子也蔫蔫的,但在杂役院,这已经是难得的补品。

    “哪来的。”他问。

    老刘头没有回答。他在床沿坐下,背对着云衍,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

    “王硕没死。”他说。

    云衍顿了一下。

    “他今早上工的。”老刘头说,“脖子上缠着布条,后腰也缠着。走路有点瘸,但还能喊。”

    云衍没有说话。

    “他路过你铺位的时候看了一眼,”老刘头说,“什么都没说,走了。”

    云衍等着下文。

    老刘头沉默了很久。

    “他不会往上报。”他终于说。

    “为什么。”

    “因为他没脸。”老刘头说,“外门执法队的弟子跟丢了人,他自己被一个杂役制住,差点死在沟里。这种事报上去,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顿了顿。

    “而且赵虎死了。他的靠山没了。”

    云衍攥紧手里的陶碗。

    老刘头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你怎么知道赵虎死了。”他问。

    老刘头没有回头。

    “兽栏今早炸了锅。”他说,“赵虎的木屋门开着,人死在里面。外门执事去了,把尸体抬走,封了现场。现在全兽栏都在传,说赵虎练功走火入魔,被自己的幡反噬了。”

    云衍沉默。

    走火入魔。被幡反噬。

    这不是他做的,是别人帮他圆上的。

    谁?

    他脑子里浮现出薛二娘那张颧骨很高的脸。

    “薛二娘呢。”他问。

    “在。”老刘头说,“照常干活。”

    云衍没有再问。

    他把那碗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干净。汤很淡,几乎没有什么味道,但温热的东西流进胃里,让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他把碗放下。

    “老刘头。”他说。

    老刘头没有应,但耳朵动了动。

    “你那瓶止血散,”云衍说,“我会还你。”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还。”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

    “你那左手,”他说,“晚上去后山,找艾草。煮水泡,一天两回,泡七天。”

    门关上了。

    云衍坐在铺位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说话。

    ---

    那天夜里,云衍去后山找了艾草。

    他左手还不太灵便,拔草的时候费了不少劲,但总算凑够了一捆。回来的时候,他在杂役院后院的灶台边生起火,烧了一大锅水,把艾草扔进去,煮出满院子苦涩的气味。

    没有人管他。

    王硕今晚没有来查铺。

    他把左手泡进滚烫的艾草水里,烫得他龇牙咧嘴,但那股阴寒之气,确实在一点一点往外散。

    泡了两刻钟,他把手拿出来,用破布擦干,躺回铺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看着屋顶那块发黑的木梁。

    老刘头看了它三十一年。

    他要看多少年?

    他不知道。

    但今晚,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能看得比想象中久一点。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得不真实。

    云衍照常上工,照常砍树、扫地、挑碎石。王硕见了他就绕着走,再没有说过一句风凉话。偶尔对视,王硕的目光也会立刻移开,像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外门执法队的人来过杂役院两次,问了些话,查了查铺位,但什么都没查出来。赵虎的死被定性为“练功不慎,反噬身亡”,已经结了案。

    薛二娘还在兽栏干活,见到云衍时只是点个头,什么都没说。

    老刘头还是老样子,蹲在角落磨木棍,半夜偶尔出门,天亮前回来。

    第七天夜里,云衍把左手从艾草水里拿出来,活动了一下五指。

    能握拳,能伸展,虽然还有点僵,但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他把手擦干,从铺位底下摸出那几样东西。

    青锋剑。阴煞幡。六块灵石。一小块腐毒地藓。

    他用破布把剑和幡仔细包好,塞进怀里。灵石贴身藏着。地藓单独包。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

    月光铺了一地。

    他往后山围墙根走去。

    那块朽木板虚掩的狗洞边,蹲着一个人。

    老刘头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云衍。

    “今晚去哪。”他问。

    云衍在他身边蹲下。

    “黑市。”他说。

    老刘头侧过脸看他。

    “薛二娘那里?”

    云衍摇头。

    “薛二娘那条线,用过一次,不能再用。”他说,“换个人。”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货。”

    云衍嗯了一声。

    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

    “跟我来。”

    他往山林深处走去。

    云衍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他走过的林子,走过那条他走过的路,最后停在一个他没见过的地方。

    不是上次那个洞穴。

    是一个更隐蔽、更深的山坳。山坳底部,有一块巨大的山石,山石下面,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昏黄的光。

    老刘头在山石前停下,蹲下,伸手在某个地方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

    过了一会儿,山石后面传来动静。一个人影从那条光缝里钻出来。

    是个老头,比老刘头还老,头发全白,驼背,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树皮。

    他看了老刘头一眼,又看了云衍一眼。

    “新面孔。”他说。

    老刘头说:“我的线。”

    驼背老头点了点头。

    “进来吧。”

    他侧开身子,让出那条缝。

    云衍跟着老刘头钻了进去。

    里面比他想象的大。是掏空的山腹,被人为修整过,四壁嵌着几块粗糙的明光石,光线虽然昏暗,但足够看清东西。

    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大大小小的布袋和木箱。中间摆着一张缺角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旁坐着三个人。

    云衍的目光扫过他们。

    一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左脸有一道刀疤,正用一把小刀剔牙。

    一个瘦削的青年,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眼睛细长,手指一直在桌上轻轻敲着,像在打什么节拍。

    还有一个是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长相普通,但眼神很稳,看见云衍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驼背老头走到那张木桌边,坐下,示意云衍过去。

    云衍走过去,站在木桌前。

    “有货?”驼背老头问。

    云衍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青锋剑的剑身露出来,青光在油灯光下一闪。

    剔牙的汉子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个瘦削的青年也不敲了。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驼背老头没有说话,拿起那把剑,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

    “下品法器,”他说,“青锋剑。外门执法队的制式佩剑。”

    他抬起眼,看着云衍。

    “这东西有记号。”

    云衍没有说话。

    驼背老头等了一会儿。

    “我不问来路。”他说,“但你要知道,这东西在外门挂号的,拿着它露面,就是找死。”

    他顿了顿。

    “我可以帮你销。但要剥掉上面的印记。剥印记要费功夫,价钱要折一半。”

    云衍问:“折完多少。”

    驼背老头想了想。

    “三块下品灵石。或者换等价的东西。”

    云衍点头。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面阴煞幡,放在桌上。

    驼背老头看着那面漆黑的小旗,眼神微微变了。

    他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盯着看了很久。

    “这东西,”他说,“比剑麻烦。”

    “知道。”

    “赵虎的幡。虽然没炼成,但外门那几个毒修都知道。这玩意露面,查得更快。”

    “能销吗。”

    驼背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但要等。等风头过去。至少三个月。”

    “等完能换多少。”

    “两块灵石。或者等价的东西。”

    云衍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六块灵石,也放在桌上。

    驼背老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些东西,”云衍说,“全换成我需要的东西。”

    “换什么。”

    “止血散,越多越好。治内伤的药。辟谷丹。还有锻体用的东西——药浴的药材,或者锻体的功法残篇,什么都行。”

    驼背老头看着他。

    “你要锻体?”

    云衍没有回答。

    驼背老头也不追问。他转头看向那个中年汉子。

    汉子把刀收起来,站起来,走到角落那些布袋边,翻找了一会儿,抱回来一堆东西,放在桌上。

    “止血散,五瓶,掺了灰的比例低,成色还行。”他说,“内伤药,就这个,叫‘暖玉膏’,外敷的,对寒气入体有点用。辟谷丹,十粒,劣质的,但能撑十天。”

    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锻体的东西,不好找。”他说,“功法残篇更不好找。但有一味药浴的方子,是以前外门一个锻体弟子留下来的,抄了一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

    驼背老头看向云衍。

    “这些东西,值多少你自己算。不够就补灵石,多了就退。”

    云衍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心里飞快地算。

    他不知道外门的物价,但他知道什么是他最缺的。

    “够了。”他说。

    他把那些东西收进怀里,把灵石推回桌上。

    “剑和幡,销掉的钱,存在你这。我下次来取。”

    驼背老头点了点头。

    云衍转身要走。

    “等等。”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女人忽然说。

    云衍停住。

    女人看着他,目光很稳。

    “你杀的人。”她说。

    不是问句。

    云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女人等了几息。

    “杀得好。”她说。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自己面前那堆东西,不再看他。

    云衍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山坳。

    ---

    回去的路上,老刘头走在他前面,一直没说话。

    走到狗洞边,他才停下来。

    “那个女人,”他说,“以前也是赵虎盯上的。”

    云衍没有说话。

    “她男人是杂役,被赵虎拿去炼幡了。三年前的事。”

    老刘头顿了顿。

    “她今天那句话,欠你一条命。”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需要人欠我。”他说。

    老刘头看着他,月光照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照出一点很淡的东西。

    “你不欠别人,别人也不欠你,”他说,“在这地方,活不下去。”

    他钻过狗洞,消失在围墙那边。

    云衍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块朽木板,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兽栏隐约飘来的腥臊味。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些瓶瓶罐罐,摸到那个皱巴巴的纸团。

    药浴的方子。

    锻体用的。

    他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承受,不知道下一次面对的是赵虎还是别的什么虎。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活过了这个七天。

    债务还在,利息还在,危险还在。

    但他手里有剑,有药,有那个藏在山腹里的渠道,有老刘头,有薛二娘,还有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女人,和她那句“杀得好”。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钻过狗洞,走回那间鼾声如雷的通铺房,躺回那张硬得硌人的木板铺上。

    屋顶那块发黑的木梁,沉默地看着他。

    他闭上眼。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利息还会照常扣。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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