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绳索与钉 (第1/3页)
云衍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第一次看清溶昕和谢昕之间的关系。
那天他照例在后山水潭边泡药浴。顾渊明给他换了个方子,从通脉藤换成了一种叫“破淤草”的东西,叶片肥厚,煮出来的水是墨绿色的,闻着一股冲鼻子的苦味。他蹲在石坑里,水漫到胸口,烫得他浑身发红,像一只被扔进锅里的虾。左手的银针还插在手三里上,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泡药浴的时候必须扎针,药力才能顺着针眼往深处走。
泡到一半,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从竹林那边传来的。很轻,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有人在哭。他侧过头,往竹林的方向看。月光下,竹叶摇摇晃晃,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等了一会儿,声音没了。他又低下头,继续泡。
然后他听见了第二声。
这次很清楚——是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不是疼,是别的什么。他见过太多人喊疼,喊法不一样。有人喊得撕心裂肺,有人喊得咬牙切齿,有人喊得像在求饶。这个声音不一样,它不像是从痛苦里挤出来的,倒像是在某种更深的东西里泡透了,渗出来的。
他皱了皱眉,从石坑里站起来,擦干身体,穿上衣服。他把银针拔掉,收进怀里,猫着腰,顺着水潭边那条小路,往竹林摸过去。
竹林比他想的密。月光被竹叶切成无数细碎的银片,落在地上,像满地碎瓷。他踩得很轻,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地面,避开枯枝和干竹叶。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看见了光。不是月光,是从竹林深处透出来的一线昏黄——有人点了灯。
他蹲下来,拨开面前的竹枝。
一间很小的木屋,比他住的那间还破,墙壁是竹子扎的,糊着泥巴,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青色的道袍,头发披着,背对着他。他认出了那道袍——不是外门弟子的制式,内门的,料子更细,颜色更深。溶昕。
溶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云衍眯着眼看了几息,才看清那是一条鞭子。不是王硕那种粗重的黑蛇皮鞭,是细的,黑色的,柄上缠着银丝,鞭梢分成几股,像蛇的信子。
她面前跪着一个人。
那个人跪在门口的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穿着灰色的杂役短衫,背上的衣服破了几个口子,露出下面一道道红紫色的痕迹。那些痕迹有新的,有旧的,层层叠叠,像一张被人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草稿纸。
谢昕。
溶昕用鞭梢挑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月光和灯光同时照在那张脸上——瘦削的,颧骨突出的,眼睛细长的。那不是云衍认识的谢昕。他认识的谢昕,眼睛是活的,是那种像猫一样半睁半闭、随时准备跳起来跑掉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是死的,像两口被人抽干了水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井底那一层薄薄的、发亮的泥。
“你今天慢了。”溶昕说。声音不高,也不冷,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跟一只不听话的猫说话。但那个笑意底下,藏着铁。
谢昕没有说话。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
溶昕用鞭梢在他脸上轻轻划了一下。从眉骨划到颧骨,又从颧骨划到嘴角。力道不重,但鞭梢是分股的,每一股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谢昕没有躲。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热,像炭火被风吹了一下,露出底下的红光。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声音沙哑,像从干涸了很久的井底捞上来的最后一口水。
溶昕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晃就没了。她蹲下来,和谢昕平视,用鞭柄抵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得更高。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什么吗。”她说。
谢昕没有说话。
“你最不喜欢你撒谎。”溶昕说,“你不是慢。你是在犹豫。你在想,要不要帮云衍。对不对?”
谢昕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空洞。
“我没有。”他说。
溶昕站起来,退后一步。她把鞭子在手里折了两折,对着谢昕的肩膀抽了下去。
“啪!”
声音不大,但很脆,像折断一根树枝。谢昕的肩膀猛地一缩,但没有躲。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啪!”第二下。打在另一边肩膀。
“啪!”第三下。打在后背。
每一次都抽在同一道旧伤上。云衍看见谢昕背上的衣服裂开了新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谢昕始终没有动,没有躲,没有喊,甚至没有吸气。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截被人劈了又劈、劈了又劈的木桩。
溶昕停下来。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谢昕脸上的红痕,指腹从眉骨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嘴角。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疼吗。”她问。
谢昕的嘴唇动了动。“疼。”
“那为什么还要犹豫。”
谢昕没有说话。溶昕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云衍听不清。但他看见谢昕的肩膀又颤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姿势变了——不是怕,是软。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松开了。他的头靠在溶昕的腿上,脸埋在她的衣褶里。溶昕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在摸一只猫。
“好了,”她说,“没事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下次不会了,对不对。”
谢昕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什么。
溶昕把鞭子扔在地上,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是真的,不是之前那种冷的、浮的、一晃就没了的那种。是真的,底下有温度。
“你是我的,”她说,“对不对。”
谢昕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空洞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光,是更重的东西,是泥,是铅,是沉在水底捞不起来的那些东西。
“对。”他说,“我是你的。”
溶昕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木屋,把门关上了。
谢昕跪在门口,跪了很久。月亮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截被人砍断的树桩。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他的手在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转过身,往竹林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月光下,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云衍看见他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一次他转过身,往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关着,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云衍蹲在竹丛后面,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谢昕说过的话——“我不是好人。但我也不想当坏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半个月前?三个星期前?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谢昕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心虚,不是愧疚,是那种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茫然。像个站在岔路口的人,两头都黑,不知道往哪走。
现在他知道了。
云衍站起来,顺着来路往回走。走到水潭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月亮倒映在水面上,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被人洗干净了的铜镜。他蹲下来,伸手搅了一下。月亮碎了,变成无数细碎的银片,在水面上晃啊晃。他看了很久,等那些银片重新聚拢,等月亮重新变圆。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第二天,他照常上工。王硕给他分派的活是去西边那片荒地除草。那地方没人管,草长得比人还高,里头藏着蛇和毒虫,谁也不愿意去。云衍没说什么,领了镰刀就去了。他蹲在荒地里,一把一把地割那些齐腰的枯草。左手还没完全好,使不上劲,他就用右手握刀,左手扶着草秆。割了一上午,手掌磨出了新的水泡。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那半块饼掏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阳光晒在他背上,暖烘烘的。他闭着眼,听着远处传来的虫叫和鸟鸣。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杂役的。杂役走路要么拖沓,要么匆忙。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像踩在棉花上。他睁开眼。
谢昕站在他面前。
他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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