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乱世当用重典 (第3/3页)
“您是不知道啊!以前这地都荒着,那些田主宁可让地里长出一丈高的野草,也不让俺们这些没地的人碰一下。”
“如今好了,刺史来了,让方县令给俺们做主,俺们总算有地种了!”
“这地多种一亩,俺家娃就能多吃一整年的干饭!”
“谁还用人逼?俺们自个儿都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晚上做梦都在插秧哩!”
这番朴实无华的话语,比县衙里任何文书和汇报都更有力。
刘靖微微颔首,目光顺着农人手指的方向,看到田埂尽头,一个十来岁的瘦弱少年正挑着两只不大的木桶,摇摇晃晃、却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来,显然是来给父亲送水送饭的。
希望,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生长。
他没有去帮那少年挑水,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田地。
那新修的水渠引来了山间的活水,清澈的渠水正缓缓流入田中,滋润着嫩绿的秧苗,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欣欣向荣。
但刘靖的眉头,却在无人察觉间,微微皱了起来。
他忽然蹲下身,无视脚下湿滑的泥土,捻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放在指尖细细地揉了揉,感受着其中的水分与黏性。
“方县令,你过来看。”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
方蒂心中猛地一咯噔,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连忙快步上前,躬身问道:“刺史,有何吩咐?”
刘靖指着那看似完美的水渠,又指了指田地里水位明显偏深、泥土过于稀烂的一角。
“水渠修得不错,引水灌溉,省了百姓多少肩挑背扛的力气。这是功劳,我记下了。”
刘靖先是肯定了一句。
方蒂刚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但是。”
刘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你只想着引水进来,却没有想过,这水要怎么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你告诉我,这泄洪的沟渠为何没修?”
“是真的想不到,还是……有人不让你修?”
方蒂脸色一僵,显然完全没有想到。
刘靖缓缓站起身,用脚尖点了点坚实的田埂,再度说道。
“这片新田的地势,我刚才看过,北高南低。”
“想要顺利排水,必然要挖穿南边那几家大户的祖田和风水林。”
“你是怕彻底激反他们,怕动了他们所谓的‘风水龙脉’,给自己惹来天大的麻烦,所以就牺牲了这三千亩新田和数千流民的活路,是不是?”
方蒂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将此事处理得天衣无缝,用一个看似完美的开局,暂时稳住了局面。
却不想,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妥协,被刺史一眼就洞穿了!
刘靖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再逼问,只是语气平静地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婺源多山雨,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
“一旦天降暴雨,连下几天,山洪裹挟着泥沙而下,你这片寄托着你所有政绩和前程的良田,就会变成一片汪洋!”
“百姓们半年的辛苦,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
“到了那时,那些被你得罪的世家大族会第一个站出来,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无能的酷吏,是害民的灾星。”
“他们再煽动那些一无所有、怒火中烧的流民闹事……你猜,下场会是什么?”
方蒂闻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民怨沸腾的人间地狱。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点看似聪明的“妥协”,在真正的上位者眼中,是何等幼稚可笑,又是何等致命的愚蠢!
看着几近崩溃的方蒂,刘靖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立刻传我的将令下去,以刺史府的名义,征调民夫,即刻开挖排水主渠!”
“告诉所有人,这是我刘靖的命令!谁敢以任何理由阻拦,无论士绅豪族,一律以‘动摇国本、祸乱军民’之罪论处,先斩后奏!”
“记住,你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还有。”
刘靖转过身,拍了拍那早已被这番对话吓得不敢动弹的农人,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家开荒有功,本官记下了。”
“等排水沟修好,你再去县衙找方县令,领十斤猪肉。”
“告诉所有人,跟着刺史府好好干,就有肉吃!”
王二牛先是愣住了,随即巨大的狂喜冲昏了头脑,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满身泥水,“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冲着刘靖连连叩首,语无伦次地喊道。
“谢刺史!谢青天大老爷!”
“草民给您磕头了!给青天大老爷磕头了!”
刘靖没再看他,只是对依旧处于后怕中的方蒂说道。
“走吧,回城。”
回去的路上,方蒂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跟在刘靖身后半步之遥的位置,神情变幻不定。
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有对刘靖手段的敬畏,更有发自内心的明悟。
他明白了。
刺史大人今日此行,根本不是来视察,而是来给他这个自以为是的学生,亲身上了一堂关于权术与为官之道的实践课。
这堂课的名字,叫“为政,即为战”。
当晚,刘靖没有再参加任何宴请,只是在馆驿中安静地处理了一些从饶州送来的公务。
第三日清晨,他便下令拔营,率部启程,继续归途。
方蒂率领婺源一众官吏,恭恭敬敬地送出城外十里。
临别时,刘靖在马上勒住缰绳,回头看着依旧躬身肃立的方蒂。
“方蒂,记住,为官治民,不仅要防天灾,更要防人祸。”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婺源真正的洪水,不在天上,也不在田里。乱世,当用重典。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屠刀好用。”
方蒂身躯一震,重重叩首在地,声音嘶哑而坚定。
“下官……明白了!”
刘靖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沉声喝道:“出发!”
玄甲黑旗,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滚滚向东而去。
方蒂抬起头,痴痴地望着那远去的玄甲黑旗,直到其彻底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他缓缓起身,转身望向不远处的婺源县城。
这一刻,他眼中的不安与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冰冷杀伐之气的清明与坚定。
他知道,自己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