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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以儆效尤

    第296章 以儆效尤 (第3/3页)

像狗一样,乞求那两个畜生饶了儿子的命……

    那笔压在全家头顶,浸满了血和泪的税,现在……没了?

    巨大的悲怆与狂喜,如同山洪海啸,在瞬间冲垮了他那早已被生活磨得麻木的所有理智。

    老农“哇”的一声,爆发出压抑了一辈子的嚎啕大哭。

    他不是在为那省下来的一贯钱而哭。

    他是在为这终于能看到一丝活路,能让人喘上一口气的世道而哭!

    他猛地转过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歙州刺史府所在的位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那苍老的额头,狠狠地砸在了脚下那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砰!”

    “砰!”

    “砰!”

    鲜血,顺着他额角的皱纹流淌下来,与脸上的泪水、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心中那无以言表的感激与激动。

    他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欢呼雀跃的百姓,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老人,看着他额头上那刺目的鲜血,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想起了自己的爹娘,自己的兄弟,想起了那些同样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惨痛过往。

    不知是谁第一个,也跟着默默地跪了下去。

    随即,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退潮时的潮水般,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跪倒在地。

    没有山呼万岁。

    也没有感恩戴德的颂词。

    只有一片压抑了太久的、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的哭声。

    这哭声,响彻云霄,久久不绝。

    这哭声,是旧时代的葬歌,亦是新时代的序曲。

    ……

    就在不远处的街角,李愈正静静地站在这里。

    他亲眼目睹了这完整的一幕。

    从百姓们最初的疑惑与忐忑,到教书先生声嘶力竭的宣读,再到老农那令人心碎的崩溃痛哭,最后,是这万民跪拜、哭声震天的震撼场面。

    他的手,藏在宽大的官袍袖子里,在微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荡到极致的振奋!

    他想起了在刺史府的书房内,那位年轻的刺史,背对着他,用一种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之力的语气,对他说过的话。

    “圣贤书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更不是士族圈养百姓的工具。它的根本,是用来让天下的百姓,能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一个人。”

    此刻,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身影,听着那响彻天际的哭声,他明白了。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今日亲手张贴出去的,不是一张薄薄的告示。

    那是刺史,赐予这片土地的……希望!

    他看着那些跪倒在地的身影,看着他们脸上那纵横交错的泪水与血迹,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句他寒窗苦读十余年,早已刻在骨子里的箴言,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重量,有了颜色,有了滚烫的温度!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眼中燃起一团熊熊的烈火。

    ……

    新政的推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不仅席卷了整个歙州,更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如同燎原的野火,传遍了整个江南。

    黄昏,歙州刺史府,那座最高楼阁的顶层。

    刘靖凭栏而立,负手远眺。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际染成一片壮丽的绯红。那从城中各处汇聚而来,仿佛能撼动云霄的哭喊与叩拜之声,虽然早已平息,却仿佛依旧在他耳边回荡。

    袁袭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即便是以他的沉稳,此刻神情也难掩激动,抱拳道:“主公!民心……民心尽归矣!有此根基,何愁大业不成!”

    刘靖没有回头,脸上也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那股从歙州生民肺腑之中,升腾而起的、磅礴浩瀚的力量。

    他成了这片土地上,无数挣扎求活的百姓,唯一的指望。

    征战,权谋,杀戮,不就是为了眼下这一幕吗?

    他缓缓闭上眼,将胸中激荡的情绪尽数压下,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波澜都已褪去,只剩下如深渊般的平静与决绝。

    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黑衣的镇抚司密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主公。”

    密探的声音打破了楼阁上的沉寂,他双手呈上两份用不同颜色蜡丸封存的密报。

    “第一份,歙州内部。截至昨日,城中大小士绅豪族,已有九成递上拜帖,或献上重礼,言辞恳切,以示拥护新政。”

    “哦?”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这些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识时务。

    密探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凝重。

    “唯独……城西许氏,闭门谢客,拒不接令。”

    “许氏?”

    刘靖眉头微挑。

    “是。”

    密探沉声道:“乃是前朝大儒许敬宗之后,虽家道中落,但在江南士林之中,依旧声望极高。他们昨日于宗祠之内,召集族人,传出话来……”

    密探抬起头,迎着刘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复述道。

    “‘刘靖此举,乃废先王之法,乱人伦纲常,与禽兽何异?我许氏,深受国恩,读圣贤之书,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誓与此獠……不共戴天!’”

    刘靖听完,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无聊至极的笑话,并未放在心上。

    “第三份,广陵密信。据我方潜伏于徐府内线观察,淮南之主徐温在得知我方新政后,表现出明显不屑。”

    “其与养子徐知诰密谈时,虽无法详闻,但从其神态与后续动作判断,应认为主公此举乃是‘为小利而失大义,开罪士林,自掘坟墓’。”

    听完这两份密报,即便是青阳散人,脸上也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许氏代表的,是士人阶层的决裂;徐温代表的,则是更强大势力的觊觎与算计。

    刘靖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如画的江山,而是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望着那犬牙交错、群狼环伺的势力范围。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吞吐天地的霸气。

    “很好。”

    “许氏的‘名’,徐温的‘谋’……”

    “把他们,全都算上。”

    “我刘靖,一并接下了!”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另一名镇抚司的密探,步履匆匆,神色比刚才那位还要凝重几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快步登上高楼,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

    他的手中,捧着一份并未用蜡丸封装,仅仅是草草卷起的急报,纸张的边缘甚至还带着未干的墨迹。

    “主公,绩溪县,出事了!”

    刘靖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一把夺过那份急报,猛地展开。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书写之人在极度惊惶之下写就,只有寥寥数语,却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绩溪县下辖王家村,佃户王二牛,因与邻里富农张三素有私怨,遂借新政之机,诬告其隐匿田亩。”

    “劝农都吏员为彰新政之威,未经详查,便将张三拿下,抄没其家。”

    “其家财尽为王二牛所占。张三悲愤难当,一家五口,当夜自缢于屋梁之上。”

    “轰!”

    刘靖只觉得一股灼热的血气,猛地从胸腔直冲脑门。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为自己亲手缔造的这番盛景而心潮澎湃,还在为自己牢牢掌握了“民心”这件无上利器而意气风发。

    可这份急报,这五条无辜枉死的人命……

    一种前所未有的后怕瞬间席卷。

    他赋予了底层百姓反抗压迫的权利,却也同时释放了他们利用这权力,去满足私欲、戕害同类的可能!

    那五条人命,不是死于士绅豪族的压迫,而是死于他推行的“正义”,所带来的阴暗投影!

    高楼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栏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李邺看着主公那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脸色,心中一凛,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公,推行此等亘古未有之新政,难免会有宵小从中作梗,借机生事,此乃小节,不必……”

    “小节?”

    刘靖猛地回头,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平日的沉静,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杀意。

    那目光,让身经百战、见惯生死的袁袭,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五条人命,在你眼里,是小节?”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缓缓走到烛火前,将那份写着五条人命的急报,一点一点地,送入了跳动的火焰之中。

    纸张遇火,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在噼啪声中,化为一缕飞散的灰烬。

    刘靖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暗不定。

    他缓缓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寒意,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我将令。”

    “将那佃户王二牛,与那名渎职的劝农都吏员,即刻绑赴绩溪县,在张三一家的坟前,凌迟处死。”

    “以慰冤魂。”

    “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袁袭和那两名密探,声音愈发冰冷。

    “另,即刻拟一道刺史府令,通传歙、饶各州县。”

    “重申镇抚司及劝农都行事准则。凡有举报,需有两人以上佐证,并经上级司官复核,方可拿人。”

    “若再有冤假错案,一经查实,上至都头,下至办事吏员,一体连坐,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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