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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天下文枢

    第395章 天下文枢 (第3/3页)

    不仅没有藩镇军头惯有的跋扈,反而透着一股大梁朝堂上极其罕见的文人风流与名士气度。

    这就是博王朱友文。

    那个本名康勤的假子!

    看着他那副天生讨喜、把老头子哄得心花怒放的好皮囊,再联想到自己那突出的颧骨、深陷的眼窝。

    以及那一身常年被父皇当众辱骂的“猕猴”之貌。

    朱友珪只觉得一股极其浓烈的妒火混杂着寒气,直冲脑门。

    此刻。

    朱友文那双常年写诗作赋、拨弄天下度支账簿的修长双手,正稳稳端着一只白玉药碗。

    他低垂着眼眸,极其耐心且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那份从容与纯孝的姿态,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人中龙凤。

    眼见如此,朱友珪不得不相信了先前老三所言。

    在此之前。

    老三在书房里说康勤已经在榻前伺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心里多少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那只是老三为了激怒他而夸大其词的挑拨。

    可如今亲眼所见。

    这残酷的现实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他这个亲生儿子的脸上!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老东西一睁眼,第一时间便秘密召了这个外姓养子进宫侍疾!

    在这建昌殿令人作呕的药味中。

    朱友珪死死盯着那个端着药碗、反客为主的假子。

    在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这大梁的皇权,已经有一半落入了康勤的口袋。

    见两人到来,朱友文放下白玉药碗,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举止温润,挑不出半点毛病,开口道:“见过郢王兄,均王兄。”

    尽管心里恨不得立刻拔刀将眼前这人剁成肉泥。

    但在父皇面前,朱友珪还是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三弟免礼。”

    随后。

    两人快步走到榻前,对着形容枯槁的朱温嘘寒问暖。

    厚重的明黄帷幔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撩开。

    露出了榻上那个曾经吞并中原、终结了大唐两百余年国祚的一代枭雄。

    朱温斜靠在引枕上。

    原本魁梧的身躯如今浮肿如囊。

    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

    朱友珪和朱友贞齐声道:“儿臣叩见父皇,愿父皇龙体安康……”

    朱友珪和朱友贞战战兢兢地跪伏在榻前。

    将头深深埋在御砖上,嘴里念着那些干巴巴的尽孝之词。

    听到这两个亲生儿子的声音,朱温那双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发黄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

    当他的余光扫过跪在最前面的朱友珪那略显突出的颧骨时。

    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嫌恶。

    朱温的喉咙里发出犹如破败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呼……哧……”

    他极其不耐烦地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两人虚伪的请安。

    朱温的声音极其嘶哑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暴戾:“行了……别在朕跟前号丧。”

    他冷冷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亲儿子,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西北死个康怀贞,丢了五万兵马,天还没塌下来。”

    “朕……还喘着气呢,大梁的江山,轮不到你们来操心。”

    这句敲山震虎的话,吓得朱友珪和朱友贞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连声告罪道:“儿臣万死不敢。”

    朱温厌恹地收回目光,似乎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反胃。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朱友文。

    那张干瘪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挤出了一丝和缓的疲惫。

    朱友文极其懂事地上前一步,用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掉朱温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生父。

    这一幕父慈子孝的画面,深深刺痛了跪在地上的朱友珪。

    朱温任由养子伺候着,随后疲惫地闭上眼睛,像驱赶两只烦人的苍蝇般。

    朝着跪在地上的亲生骨肉冷冷吐出几个字:“看也看过了,朕乏了。”

    “滚出去办你们的差,别在这建昌殿里碍朕的眼。”

    说罢。

    朱温又转过头,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对朱友文说道。

    “友文,内廷的度支账目繁杂,你也去歇着吧,别在榻前熬坏了身子。”

    朱友文恭敬道:“儿臣遵旨。”

    同样是退下。

    一个是“滚出去碍眼”。

    一个是“怕熬坏了身子”。

    这云泥之别的待遇,让朱友珪死死咬着牙。

    三人不敢有丝毫违逆。

    齐齐叩首告退。

    当建昌殿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的那一刻。

    退出寝宫。

    走在长长的白石宫道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朱友贞看着走在前面的朱友文的背影,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博王真是至诚至孝啊,这腿脚比咱们这些亲生骨肉都要利索。”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建昌殿里躺着的,是博王的生身父亲呢。”

    面对这等直白的讥讽,朱友文脚步一顿,却假装听不懂这诛心之言。

    他转过头,温和地笑道:“均王兄说笑了,臣弟不过是恰好在内廷核对度支账目,听闻父皇苏醒,便急忙赶来了。”

    “两位兄长慢走。”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从容离去。

    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朱友珪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洛阳城的这场夺嫡风暴,已然成了一个不死不休的杀局。

    ……

    三月初。

    江南草长莺飞,春水如蓝。

    与北方洛阳那令人窒息的阴谋血腥不同。

    此时的江西大地。

    正焕发着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勃勃生机。

    轰轰烈烈的“摊丁入亩”与“一条鞭法”。

    在历经了初期的血雨腥风后。已然接近尾声。

    一手攥着《洪州邸报》杀人诛心的笔杆子。

    一手握着“玄山都”冰冷的屠刀。

    再加上遍布乡野、敲锣打鼓讲解新政的乡野劝农使。

    这套摧枯拉朽的连环杀招,让新政推行得异常顺利,底层的民心更是彻底归附。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中,新任洪州刺史陈象可谓居功至伟。

    他是江西本地的大儒,又曾辅佐过钟传与钟匡时父子。

    对这片土地上世家大族的底细、软肋了如指掌。

    他先是以雷霆手段抄家灭族。

    杀鸡儆猴。

    敲山震虎。

    紧接着又对那些主动配合、献出隐田的中小家族大肆安抚拉拢。

    打一批。

    拉一批。

    一整套政治手腕行云流水。

    硬生生将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拆解得支离破碎。

    而对于那些负隅顽抗的旧势力,陈象的手段冷酷得令人发指。

    洪州城外三十里,陈家庄。

    绵绵的江南春雨下得如丝如雾。

    却洗不净泥地里的斑斑血迹。

    一位须发皆白的旧世家太公,正死死抱着一块刻着“陈氏先考”的青石墓碑嚎啕大哭:“老天爷啊!”

    “祖宗显灵,降道天雷劈死这些数典忘祖的畜生吧!”

    他披头散发,满脸泥污,绝望地看着四周那些手持官杖、正在强行丈量他家隐匿田亩的宁国军差役。

    陈太公凄厉地嘶吼道:“这是我陈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永业田!”

    “你们这些贼军汉,竟敢借着‘履亩计税’的名头来挖我陈家的根!”

    “老朽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这祖宗的坟头上!”

    说罢。

    陈太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一头撞向那坚硬的墓碑。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陈太公额头血流如注,顺着雨水染红了碑文。

    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却依然死死护着丈量田亩的标杆。

    四周的陈氏族人见状,纷纷举起锄头扁担,群情激愤。

    眼看就要酿成一场暴乱。

    人群外围。

    一柄青黑色的油纸伞微微抬起。

    陈象一袭青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惨烈的“哭坟护田”大戏,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即将被焚烧的枯草。

    他太清楚这些世家的手段了,这陈太公不是在护祖坟。

    而是在护那几千亩不用交税、吸食民脂民膏的隐田。

    旁边的一名书吏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地请示:“刺史大人,这……这若是闹出人命,怕是会激起民变啊,要不……先缓一缓?”

    陈象转动了一下手中的伞柄,抖落一串冰冷的水珠。

    陈象的声音比这倒春寒还要冷上三分:“缓?”

    “节帅的军令,便是这江西的天条。”

    “既然陈太公舍不得这块地,那就成全他的孝心。”

    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玄山都”牙兵冷冷下令:“连人带碑,一起就地埋了!”

    “田亩继续量,今日若是少算了一分隐田,拿他陈家全族的脑袋来凑!”

    牙兵齐声应道:“诺!”

    伴随着牙兵整齐划一的拔刀声,森寒的刀光瞬间压过了陈氏族人的哭喊。

    在这江南的蒙蒙细雨中,陈象的屠刀没有丝毫滞涩。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暗红色的鲜血混杂着泥水,顺着新翻开的田垄蜿蜒流淌,最终汇入不远处的春水之中。

    四周原本还在群情激愤的陈氏族人,在这铁血恐怖的威压下,瞬间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们颤抖着丢下手中的农具,绝望地跪伏在泥泞中,眼睁睁看着宁国军的丈量标杆,一寸寸钉入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世家根基之中。

    陈象面无表情地转身,将手中那本沾上了几点血腥的《洪州括田清册》递给身旁的劝农使,语气漠然:“盖上节度使府的朱印。”

    “从今日起,这三千亩隐田,重新造册,分给陈家庄的无地佃户。”

    “告诉他们,这地是刘节帅给的!”

    蒙蒙细雨依旧在下。

    当陈象在乡野间挥舞屠刀时。

    刘靖却已在另一处圣地。

    展现着他截然不同的怀柔与帝王心术。

    此时。

    洪州与江州交界的庐山五老峰下。

    同样是这江南的春雨。

    落在此处,却褪去了所有的血腥与杀伐,化作了如丝如雾的轻柔。

    水汽将巍峨的五老峰半掩在缥缈的云海之中,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丹青。

    沿着青石铺就的古道拾阶而上,两侧苍松翠柏参天蔽日。

    树冠上滴落的雨珠砸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发出空灵的脆响。

    山涧清泉顺着地势奔涌而下,在乱石间激起千堆雪白的浪花,水声潺潺。

    仿佛能洗净这乱世带来的所有浮躁。

    隐约间。

    林深处甚至能听见几声清脆的鹿鸣,空谷传响,更添了几分避世的清幽。

    前方苍松掩映间。

    一片白墙青瓦、出檐深远的古朴建筑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刘靖正一身青衫,在几名近臣与首席谋士青阳散人的陪同下。

    沿着青石台阶拾阶而上。

    前方便是名震天下的白鹿洞书院。

    这座书院底蕴极深,创立于前唐宝历年间。

    当年李渤兄弟在此隐居读书,驯养白鹿,故而得名。

    后来钟传坐镇江西,庇护清流,引得天下文士纷纷南渡来此。

    如今的白鹿洞书院愈发兴旺。

    大儒云集。

    才子如鲫。

    他们每年在此作的诗词,被刻坊印成诗集后,销往大江南北,极受天下读书人追捧。

    堪称江南文坛的执牛耳者。

    就连钱卿卿那透着脂粉香的闺阁妆台案头,也时常摆着几册白鹿洞新印发的诗集。

    那些闲暇时伴着江南烟雨翻阅把玩的绝句,不知慰藉了多少深闺女子的怀春之思。

    书院内。

    清泉流淌,书声琅琅。

    清幽的书卷气,仿佛将外头那个吃人的乱世彻底隔绝。

    书院山长带着一众大儒,战战兢兢地迎着刘靖一行人穿过前庭。

    就在即将步入讲堂时。

    刘靖的脚步突然停在了一面巨大的青石长碑前,那石碑上没有刻什么圣贤经文。

    而是密密麻麻地凿刻着数百个人名。

    山长见刘靖驻足,连忙上前,眼眶却已微微泛红,解释道:“节帅,此乃我书院的‘衣冠录’。”

    “自黄巢作乱以来,中原板荡。”

    “后来大梁篡唐,那朱温更是视我等读书人为仇寇。”

    “当年白马驿之祸,朱温将三十余位朝廷清流名臣屠戮殆尽,投入滚滚黄河。”

    “狂言‘此等清流,当投浊流’!”

    “中原衣冠,斯文扫地啊!”

    山长指着碑上那些名字,声音颤抖:“这碑上刻的,皆是这几年为了躲避中原屠刀,如丧家之犬般逃难过江、南渡江西的大儒与名士。”

    “若无这白鹿洞书院收留,若无节帅的大军庇护,这天下文脉,怕是早就断绝了。”

    刘靖静静地听着,伸出手。

    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石碑上一个个代表着中原底蕴的刻痕。

    他太清楚这面“衣冠录”的政治分量了,在唐末这个武夫横行、礼崩乐坏的时代。

    谁能收留这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北方名士,谁就握住了天下正统的话语权。

    刘靖收回手,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那些面带凄然的北方名士。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山长言重了。”

    “中原容不下的斯文,我宁国军容得下。”

    “朱温护不住的衣冠,我刘靖来护!”

    “只要我宁国军还在,这江西,便是天下读书人的最后一方净土!”

    “诸位只管安心治学,造福桑梓。”

    此言一出,在场数十位南渡大儒无不浑身一震。

    有人甚至当场落下泪来,对着刘靖深深作揖。

    这一刻。

    白鹿洞书院不再仅仅是一个讲学之地。

    山长更是被刘靖的气度彻底折服,激动得胡须发颤,他大着胆子,恭敬地命人奉上文房四宝。

    “节帅文治武功,再造乾坤。”

    “老朽斗胆,恳请节帅为我白鹿洞书院留下一幅墨宝,以镇文脉!”

    刘靖大笑一声,毫不推辞地挽起青衫袖口,从侍者手中接过饱蘸浓墨的紫毫大笔。

    在场的大儒们纷纷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

    他们本以为,武将出身的刘靖,即便识字,写出的字迹多半也是粗鄙不堪。

    又或者会附庸风雅,写些软绵绵的南朝媚体。

    然而。

    刘靖并没有写那些酸腐的诗词。

    只见他手腕悬空,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紫毫笔落在上等的蜀中麻纸上,犹如长枪大戟劈开混沌。

    他笔走龙蛇。

    带着一股吞吐天地的汉唐气象,一气呵成。

    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天下文枢!

    没有丝毫文人推崇的柔媚与婉约。

    这四个字。

    铁画银钩,入木三分!

    每一笔转折,都透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每一处收锋,又蕴含着包举宇内、席卷八荒的恢弘格局!

    山长本就是名震江南的书法大家,当他看清这四个字的笔意时,惊得猛抽了一口凉气。

    双手竟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所谓字如其人。

    山长从这字里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偏安江南的节度使。

    而是一条即将腾渊而起的真龙!

    山长激动得语无伦次,猛地跪伏在地,高呼道:“好字……好字啊!”

    “有此四字,我江南文脉,定当大兴!”

    “快!”

    “立刻请城里最好的工匠,将节帅的墨宝用金丝装裱,悬挂于山门正中!”

    “让天下士子都来看看,何为真正的海内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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