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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乡音

    第398章 乡音 (第1/3页)

    开平四年,四月。

    镇州。

    赵王王镕的母亲赵国太夫人薨逝。

    丧报传出没几日,河北诸镇遣使吊唁者络绎于途,洛阳大梁朝廷亦于第一时间遣发祭奠使节,八百里加急赶赴镇州。

    来的是鸿胪寺少卿韦澹。

    韦澹出身京兆韦氏旁支,四十出头,生得一副白净斯文的面皮,蓄着一部修剪齐整的短髯,往人堆里一站,活脱脱一个只会写祭文、行丧仪的清水礼官。

    但凡是在洛阳朝堂上混过几年的人都晓得,这副温吞面皮底下,埋着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心肝。

    韦澹早年在宣武军幕府任推官,朱温起兵之初,他便是替这位枭雄拟写讨敌檄文、审讯俘虏口供的刀笔吏。

    彼时军中私下给他起了个诨名,唤作“笑面判官”——审案时笑眯眯的,下手却从不含糊,经他手里过的犯人,十个里头有八个熬不过第二轮便全招了。

    后来朱温篡唐建梁,韦澹摇身一变成了新朝的礼官,专管藩镇往来、朝贡祭奠这些看似体面的差事。

    看似体面。

    实则每一趟出使,他随身都带着两套文书。

    一套是明面上的祭文诏书,堂而皇之地递交驿馆;另一套藏在靴筒夹层里,蜡丸密封,专走暗线,直送御前。

    更要紧的是,在朱温经营了二十年的河北情报网中,韦澹是几条最核心的暗线的总联络人。

    从镇州王府里管马厩的老仆,到定州城中替0义武军造兵器的铁匠,他手底下喂着一大把吃梁国饭、替梁国办事的“自己人”。

    这趟差事,韦澹格外上心。

    临行前朱温在建昌殿单独召见了他。

    彼时皇帝歪在御榻上,脸色蜡黄,身上盖着一领厚重的貂裘,虽已入了四月,殿内仍烧着两只铜炭盆,热气蒸得人头皮发麻。

    朱温没有看他,只盯着帐顶出神。

    半晌,沙哑的声音从貂裘里闷出来:“朕派你去镇州,不是为了哭丧。”

    韦澹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一动不动。

    “王镕那老东西,到底跟太原的李亚子有没有勾搭——”

    朱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硬刮。

    “你给朕看仔细了。看不仔细,你就留在镇州,替赵国太夫人守坟去。”

    韦澹的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叩首领命。

    镇州城内,白幡漫天。

    赵王府前的长街上铺满了素色麻布,道旁搭起了长达半里的丧棚。

    来往宾客皆着缟素,僧道的诵经声、孝眷的哭丧声、丧乐班子的铙钹声交织在一起,从天明响到天黑,不曾断绝。

    赵国太夫人在镇州经营数十年,颇有贤名。

    王镕是个孝子,丧礼的排场搞得极大——光是从定州、深州赶来吊唁的外镇使节就有十几路,更别提本镇的文武僚属、各县的豪族长老。

    整个王府里里外外,日日都有数百人进出。

    韦澹抵达镇州后不久,便被引入王府正灵堂。

    他代天子宣读了祭文,将朱温御赐的金帛供器一一摆上灵案,又亲手为太夫人的灵位上了三炷香。

    王镕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接旨谢恩,连磕了九个响头,额角都磕出了红印,嘴里一口一个“臣镕惶恐,天恩浩荡”。

    韦澹面上温和,说着节哀顺变的场面话。

    心里却在盘算另一桩事。

    抵达镇州的当夜,他便秘密出了驿馆后门。

    七拐八拐摸到城南一处破旧的柴炭铺子前,叩了三下门,停一息,再叩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里头是个干瘦老头,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一双浑浊的老眼却精光内蕴。

    此人姓周,人称周老倌,表面上是镇州城南一个不起眼的柴炭贩子,实则在王府马厩里当了十五年的帮佣——专管给王府的几十匹马喂料、刷毛、铲马粪。

    这个卑微到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老马倌,是韦澹在镇州最核心的暗桩。

    朱温每年拨给韦澹的密探经费里,有整整四十贯是专门喂这个老头的。

    四十贯,够镇州一户寻常人家吃用三年。

    周老倌替大梁办事,已经第七个年头了。

    两人在柴炭铺的后屋里见了面。

    油灯如豆,窗户用破麻布遮得严严实实。

    周老倌蹲在墙角,压着嗓子说了一通话。

    韦澹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周老倌吞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小的说,前些日子,府上来了一拨客人。四五个男子,不是镇州人,小的在马厩里从没见过。”

    “王爷亲自吩咐管家,把人安置在后花园西角的别院里,饭菜从大厨房单独拎出去,仆妇也是临时从外头雇的生面孔。”

    “王爷还特意交代过——这几位客人的事,府上下人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谁走漏了风声,打断腿撵出去。”

    韦澹沉吟道:“你可曾见过那几人的面?”

    周老倌摇了摇头:“别院在后花园最里头,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平日有两个带刀家丁守着,咱们喂马的人进不去那个院子。”

    “但是——”

    周老倌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

    “小的虽没见着人,却见着了马。”

    韦澹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几位客人来的当夜,管家让小的在马厩最里边的空厩位上拴了四匹马。吩咐说是太夫人娘家远亲骑来的。”

    “小的喂了十五年马,镇州左近出的马,闭着眼睛摸一把鬃毛都认得出来。那四匹——”

    周老倌伸出干枯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不是河北的马。”

    “体格比咱们本地马高出小半个头,前胸宽,后臀圆,蹄子大,一看就是吃草原上的好料长起来的。鬃毛剪得短,尾巴编成了辫子——这是代北军中的规矩,怕打仗时马尾绞进铠甲缝里。”

    韦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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