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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还算识时务

    第405章 还算识时务 (第3/3页)

张龟年的脑袋还挂在城楼上呢,他就跪到刺史衙门口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交出隐田册子,哭着喊着说自己被张龟年裹挟。”

    彭玕摇了摇头。

    “世家大族嘛,骨头硬不过三天。只要刀够快,谁的膝盖都是软的。”

    谭全播沉默了两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彭玕又吃了几杯,忽然拿筷子点了点谭全播。

    “全播兄。”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点精明劲儿又冒了出来。

    “你不远千里跑到豫章来,不会当真只是为了看望老朽吧?”

    谭全播端起酒杯,笑了笑。

    “彭公多虑了。节帅喜添麟儿,使君特遣在下前来贺喜,顺道叙叙旧情罢了。”

    彭玕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嘿嘿”笑了一声,也不追问,只管低头吃菜。

    他又不是傻子。

    谭全播是卢光稠的首席谋士,虔州的“诸葛亮”。

    他亲自跑来豫章,怎么可能只是为了送一份贺帖?

    八成是来“验货”的。

    验什么货?

    验他彭玕这个活招牌。

    随他看。

    反正自己过得确实不赖。

    两人又喝了几巡,天色渐暗。谭全播推说明日还要去节度府拜谒,不敢贪杯,便起身告辞。

    彭玕亲自送到门口,拍了拍谭全播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全播兄,回去替我跟光稠兄带句话。”

    谭全播回头:“彭公请讲。”

    彭玕靠在门框上,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得像个弥勒佛。

    “就说——彭某这些年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才发现,有命花钱,才是真本事。”

    谭全播一怔,随即笑着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笑意也收了。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有命花钱——这四个字,看似粗俗,却是降将们最朴素、也最真切的心声。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彭玕无意间提到的那件事——张贺被杀。

    这说明刘靖的“善待”是有条件的:交出权力,安享富贵;若敢伸手捣乱,管你是降将还是旧臣,照杀不误。

    规矩就是规矩。

    不讲规矩的人,没有第二次机会。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卢光稠手里有虔州六县、两万兵、几十万石粮。

    交出去,换一个“彭玕式”的富贵终老。

    不交出去,等刘靖腾出手来——那就是“钟匡时式”的生擒入笼。

    钟匡时是什么下场?

    被刘靖当面数落了一通治下的腐烂:卖国降表、无视灾民、任人唯亲……然后送去歙州“养老”。

    听着不错。

    但谭全播知道,那个“养老”跟彭玕的“养老”不一样。

    钟匡时是被打败之后“安置”去养老的,面子里子全输干净。

    彭玕是主动投降换来的“养老”,保全了体面。

    两种养老,天壤之别。

    前者是阶下囚,后者是座上宾。

    这笔账,不难算。

    马车在豫章城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谭全播靠在车壁上,心中已有了定论。

    这桩买卖,做得。

    ……

    馆驿的灯火亮起来的时候,豫章城另一个角落里,也有一盏灯亮着。

    镇抚司。

    这是整个宁国军最神秘的衙署,没有之一。

    门面极不起眼,藏在城东一条窄巷的深处,外头挂了个“永昌茶庄”的旧匾,若非刻意寻找,没人会多看一眼。

    院子里没有灯笼,只有堂屋深处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余丰年坐在堂屋正中的圆背交椅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张薄纸。

    他穿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看着跟街上做小买卖的掌柜没什么两样。

    堂下站着一个暗探,正在回话。

    “……谭全播申时三刻出馆驿,乘马车至永安坊彭府。彭玕亲自出迎,二人在前厅饮酒叙旧。席间共饮七杯,食鲥鱼一盘、鹿肉半碟、时蔬三碟。”

    暗探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像是在念一份食单。

    “彭玕席间提及庐山游玩、章江夜市等闲话,后试探谭全播来意。谭全播以‘贺喜叙旧’敷衍,未做正面回应。彭玕随即不再追问。”

    余丰年翻了翻案上的暗报,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停。

    这不是今天唯一的暗报。

    他随手翻出另一份卷宗——上面记录着谭全播入城后的一举一动。

    在城门口停留了多久。在清丈碑前站了多久。

    经过讲武堂时回头看了几次。

    在码头上盯着“官认旗”看了多长时间。在丰城草市的公断棚前驻足了几息。

    这些细节谭全播自己都未必注意到,但镇抚司的暗探全记了下来。

    余丰年提笔,在卷宗上批了三个字。

    “心已动。”

    然后合上卷宗,继续听暗探回话。

    “临别时彭玕说了句什么?”

    “彭玕说——‘有命花钱,才是真本事。’谭全播闻言一笑,未作回应。”

    余丰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老彭这句话说得妙。

    看似是在感叹自己的好日子,实则是在替刘靖树招牌——告诉谭全播:降了之后,真有好日子过。

    这位前任袁州刺史,别看整天吃吃喝喝一副废物模样,关键时候,倒还挺识相。

    “继续盯着。”

    余丰年将暗报收进袖中,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谭全播在豫章的一举一动,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每隔两个时辰报一次。”

    “喏。”

    暗探无声退下。

    堂屋里恢复了安静。

    余丰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过了片刻,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彭玕那句‘有命花钱’,说得好。”

    “回头让人把这话抄上邸报——就说‘原袁州刺史彭公近日乐不思蜀,于豫章安享天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标题就叫——《降将亦有体面》。”

    彭玕以为自己只是在跟老友叙旧。

    亦或者故意而为之。

    可无论如何,这盘棋的主动权,早就不在他们手里了。

    余丰年吹灭了案上的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

    次日。

    辰时未到。

    谭全播已经整衣束带,端坐在馆驿客舍中。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贴身藏着的东西——一份虔州六县的详细户籍册和兵籍册,外加七份卢家女眷的庚帖。

    户籍册是卢光稠亲手交给他的。

    兵籍册是虔州牙将营的底子。

    七份庚帖,是卢家七名未嫁女子的生辰八字——其中包括十四岁的庶女卢蘅。

    这些东西搁在一起,就是卢家的“投名状”。

    谭全播将它们重新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

    昨夜他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路上看到的那些东西——胥吏的木牌、码头的认旗、草市的公断棚、路口的石碑、讲武堂的念书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每一样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刘靖建的不是一个藩镇,是一个国。

    一个有规矩、有秩序、有法度、有生机的国。

    虔州那套东西,在这面前就像稚童儿戏。

    谭全播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了一下。

    他在虔州替卢光稠操持了大半辈子,自认为已经把一个偏远小州治理得不错了。

    可跟刘靖一比,才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努力,不过是在一间破屋子里修修补补。

    而刘靖,是在平地上起高楼。

    格局不同,结果也不同。

    辰时到了。

    引路的差役已经在馆驿外面等着了。

    谭全播跟着差役走在豫章城清晨的石板路上,街边食肆的蒸笼正冒着白气,热腾腾的蒸饼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冲他吆喝了一声:“客长来一个?刚出炉的!”

    谭全播笑着摆了摆手。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清晨。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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