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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鸽子

    第二章鸽子 (第2/3页)

    林墨卿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到最后一页。

    “五月二十八日晨。凡尔赛军攻进来了。他们把我们推到墙边。一个小伙子在我旁边哭,我握住他的手。他问我:‘索菲,你怕吗?’我说:‘怕。但怕有什么用?记住我,记住我们。’

    “那个开枪的士兵很年轻,和我弟弟差不多大。他看着我的眼睛,手在发抖。我对他说:‘开枪吧,年轻人。但记住我的脸。永远记住。’

    “他开枪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酒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威廉的烟斗早就灭了,他也没再点燃。林墨卿合上日记,抬起头,看见威廉的脸上有两道泪痕。

    “她最后说的那些话,”威廉哑着嗓子说,“跟我在克里米亚时想的一样。”

    “什么话?”

    “让人记住。”威廉说,“我们做的一切,不就是让人记住吗?记住那些死了的人,记住他们为什么死,记住他们相信过什么。”

    林墨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镂空的镜头徽章,放在桌上。

    “这是你给我的。”他说,“我一直带着。现在我终于明白,它代表什么了。”

    “代表什么?”

    “代表我们这些人,”林墨卿说,“英国、法国、中国、普鲁士——不管从哪里来,不管说什么语言,只要拿起笔或相机走向战场,我们就是一样的人。”

    威廉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一样的人,”他重复道,“一样傻的人。”

    五

    第二天,林墨卿和威廉一起去拜访那个希腊书店老板。

    老人听说他们是索菲的朋友,激动得不行。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破旧的木盒子,递给林墨卿。

    “那个法国水手卖日记的时候,还留下这个,”老人说,“说是和日记一起的。”

    林墨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法国军服,站在一尊大炮旁边。他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笑容灿烂,眼睛里有光。

    信是用法文写的,字迹和日记里的一样。

    “一八七一年六月一日,写给不知名的后来者——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请你把这封信和这张照片,交给一个叫威廉·克莱尔的英国记者,或者一个叫林墨卿的中国记者。如果找不到他们,就把它交给任何一个还在记录真相的人。

    照片上的人叫皮埃尔,是我弟弟。他死在色当,一八七〇年九月。凡尔赛军冲进蒙马特那天,我看见一个士兵,长得很像他。所以我对他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对我弟弟说的。

    我希望,他在开枪的时候,能想起他的姐姐,想起他的家人,想起自己也是一个人。

    如果他真的记住了,那么我的死,就有一点意义。

    索菲·贝尔纳”

    威廉读完信,手也在发抖。

    “她弟弟死在色当,”他喃喃道,“她死在巴黎。一家人,死在两场战争里。”

    林墨卿没有说话。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士兵的脸,突然想起六年前在圣克卢门外的战壕里,那个嘲笑他的法国兵,那张年轻的脸。那个人,是不是也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有没有姐姐在等他回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索菲用她的眼睛,给那个开枪的士兵拍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会永远存在那个士兵的心里,让他忘不掉自己杀过的人。

    那就是她的胜利。

    六

    在君士坦丁堡的第三天,林墨卿和威廉去了一处墓地。

    那是城外的一座小山丘,埋葬着很多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有土耳其人,有俄国人,有罗马尼亚人,有保加利亚人。他们的墓碑乱七八糟地插在土里,有的刻着名字,有的只有一块木头。

    他们站在山丘顶上,俯瞰着远处的君士坦丁堡。金角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清真寺的尖塔刺破天空,海鸥成群结队地飞过。

    “林,”威廉突然说,“我想成立一个组织。”

    “什么组织?”

    “让像我们这样的人,能够互相找到,互相帮助。”威廉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镂空的镜头徽章,“就像这个一样。不管在哪里,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看见这个徽章,就知道对方是自己人。”

    林墨卿看着他,想起了六年前巴黎那间地下酒馆里,威廉第一次把这枚徽章推到他面前时的样子。

    “你想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威廉说,“但我知道,我们需要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个能让后来的人找到彼此的方式。”

    林墨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真相俱乐部。”

    威廉愣了一下:“什么?”

    “真相俱乐部。”林墨卿重复道,“我们这些人,不就是为了真相活着、为了真相死去的吗?那我们就叫真相俱乐部。”

    威廉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慢慢点了点头。

    “真相俱乐部,”他说,“好。就是它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枚徽章——除了林墨卿那一枚,他还有两枚新的,是他自己找人做的。

    “这是给索菲的,”他把一枚徽章放在山坡上,用一块石头压住,“她没能活着拿到,但她是我们的第一个成员。”

    林墨卿点点头,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枚徽章,和索菲的那枚放在一起。

    威廉把第三枚徽章递给林墨卿:“这是给你的。你已经是了。”

    林墨卿接过徽章,掂了掂,收进口袋。

    “威廉,”他说,“我们会成功吗?”

    “成功什么?”

    “让后来的人找到彼此。”

    威廉看着远处君士坦丁堡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我们还在做这件事,只要我们还在记录,只要我们还在让人记住,就一定会有人找到我们。不是现在,就是将来。不是我们,就是我们的孩子。”

    林墨卿没有说话。

    风从山丘上吹过,吹动那些乱七八糟的墓碑,吹动山坡上那枚压着石头的徽章。阳光照在徽章上,镂空的镜头里,映出一小片天空。

    那片天空很蓝,很干净,没有硝烟。

    七

    一八七七年八月,俄军攻占普列夫纳。

    威廉在君士坦丁堡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写一篇关于巴尔干难民的报道。他把笔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金角湾的夜景。

    普列夫纳,那个他离开的地方,现在应该已经变成废墟了。他记得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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