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冻土 (第2/3页)
弹雨,死了也觉得自己光荣。但那些死在村庄里的老百姓,他们怕死。他们不想光荣,只想活着。他们的死,谁来记住?”
沈亦云没有说话。
“我们就是来记住他们的,”林墨卿说,“怕死的人,需要有人替他们记住。”
六
九月,他们得到消息:旅顺要塞的争夺战开始了。
那是整场战争最残酷的一战。日军在乃木希典的指挥下,一次又一次地冲击俄军的防线,死了一批,再上一批,再死一批,再上一批。俄军的机枪像割麦子一样收割着日本士兵的生命,但日本人像疯了一样,死也要往上冲。
林墨卿赶到旅顺的时候,战斗已经打了两个月。他站在城外的高地上,看见的是满地的尸体,和那些正在挖战壕的幸存者。
“林先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是阿尔弗雷德·维泽特利。
七
阿尔弗雷德老了。
十年前在旅顺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里有光,画起速写来笔走龙蛇。现在的他,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里那些光不知道去了哪里。
“阿尔弗雷德,”林墨卿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你还好吗?”
阿尔弗雷德苦笑了一下:“还好。没死。”
他们站在高地上,望着远处的旅顺要塞。炮声隆隆,硝烟弥漫,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火药的味道。
“你这些年都在哪里?”林墨卿问。
“到处跑,”阿尔弗雷德说,“非洲,印度,菲律宾。哪里打仗就去哪里。弗兰克当年走过的路,我都走了一遍。”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枚镂空的镜头徽章,看了很久。
“我一直在想,弗兰克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在喀土穆,一个人,知道第二天就要死了,还在画。他画的是什么?是戈登?是那些士兵?还是他自己?”
林墨卿没有说话。
阿尔弗雷德收起徽章,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冲锋的日本兵:“我现在知道了。他画的不是任何人,是死亡本身。那种无论你怎么画都画不出来的东西。”
八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起待在旅顺。
阿尔弗雷德继续画他的速写。他画那些冲上去就再也没回来的日本兵,画那些在战壕里瑟瑟发抖的俄国俘虏,画那些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他的笔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像要把所有看见的东西都刻进纸里。
林墨卿和沈亦云继续写他们的报道。他们采访幸存者,记录战斗经过,统计死亡人数。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
一天晚上,他们围坐在火堆旁,整理各自的笔记。沈亦云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阿尔弗雷德先生,你画了这么多年,觉得最难画的是什么?”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很久。
“眼睛,”他最后说,“最难画的是眼睛。活人的眼睛,死人的眼睛,都不好画。活人的眼睛里,有怕,有恨,有绝望,有疯狂。死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最难画。”
他顿了顿,又说:“弗兰克画的那些,我最佩服的就是眼睛。他画的人,眼睛都是活的,哪怕是死人,眼睛里也有东西。有问号,有不甘,有想说的话。他让那些死人,看起来像还活着。”
九
一九〇五年一月一日,旅顺要塞陷落。
林墨卿、沈亦云和阿尔弗雷德站在城外,看着日军的旗帜在要塞上升起。持续了五个月的围攻终于结束了,死了几万人,换来一面旗。
“结束了,”沈亦云说,“日本人赢了。”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没有结束。还有奉天,还有海战,还有不知道多少仗要打。这场战争,才刚开始。”
林墨卿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座被鲜血染红的要塞,想起了十年前同样在这里看见的那些尸体。那些中国人,那些和这场战争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死在这里,埋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阿尔弗雷德,”他突然问,“你说,我们这些见证者,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见证?”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等到没有战争的那一天,”他说,“但我们都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十
一月下旬,他们赶往奉天。
那是日俄战争的最后一场大仗。双方投入了超过五十万人,在冰天雪地里厮杀了一个月。林墨卿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场景——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尸体冻得像石头一样硬,血在雪地上结成一层又一层的冰。
沈亦云病了。连续两个月的奔波和寒冷,让这个年轻人终于撑不住了。他发着高烧,躺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嘴里说着胡话。
林墨卿守在他身边,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阿尔弗雷德在帐篷外面画着那些被冻死的士兵,一笔一笔,画得很慢。
“林先生,”沈亦云突然睁开眼睛,抓住林墨卿的手,“我梦见我死了。”
林墨卿握住他的手:“你不会死的。”
“我不是怕死,”沈亦云说,眼神迷离,“我是怕……怕死了之后,没人记得我见过的东西。”
林墨卿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你见过的东西,都在这里,”他说,“你写的,我写的,阿尔弗雷德画的。不管你在不在,这些东西都在。只要有人翻开,就能看见你见过的东西。”
沈亦云看着那些字,慢慢闭上了眼睛。
十一
二月,沈亦云的烧退了。
三月,奉天会战结束。日军惨胜,俄军败退。
四月,他们得到消息:俄国波罗的海舰队正在驶向远东,日本海军准备在对马海峡迎战。
“最后一场了,”阿尔弗雷德说,“打完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林墨卿点点头:“你去吗?”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我不画海战。海上看不见人的脸。我去奉天,把那些战场再画一遍。”
他们站在奉天城外的雪地上,互相看着。三个人都老了,都累了,都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阿尔弗雷德,”林墨卿说,“保重。”
“你也是。”
他们握了握手。阿尔弗雷德转身,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林墨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突然想起弗兰克。那个年轻人也是这样走的,走进沙漠,再也没有回来。
“林先生,”沈亦云在旁边问,“他会回来吗?”
林墨卿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回不回来,他画的东西,会回来的。”
十二
一九〇五年五月,对马海战。
林墨卿没有去。他带着沈亦云回到旅顺,继续记录战争的余波。他们采访那些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兵,采访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采访那些在废墟中重建家园的人。
有一天,他们经过一片墓地。那是日本人建的,埋葬着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日本士兵。墓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一样。
沈亦云站在墓地前,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他问,“那些中国人的尸体,埋在哪里?”
林墨卿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坟墓。那些被战争碾碎的普通人,就这样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们记下来,”林墨卿最后说,“就是他们的墓碑。”
十三
一九〇五年九月,日俄签订和约。
林墨卿是在旅顺的一家小旅馆里读到这个消息的。和约上写着:俄国把旅顺和大连的租借权转让给日本,承认日本在朝鲜的特殊利益。死的几十万人,换来纸上这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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