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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山城

    第八章山城 (第2/3页)

    六

    沈亦云的葬礼很简单,就几个人。卡帕也来了,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林晚站在妈妈的身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头。墓碑上只刻了几个字:沈亦云,一八六七—一九四一,记者。

    记者。

    就这两个字。

    她想起沈亦云这一辈子——跟着她爷爷跑了三十几年战场,跟着她妈妈又跑了十几年,一辈子都在记,一辈子都在写,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不。

    他留下了那些笔记。

    那些笔记,就是他的命。

    七

    一九四一年夏天,林慕青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延安寄来的,落款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但信的内容,让她坐不住了。

    “林慕青同志:

    久闻您和令尊林墨卿先生的大名。我们这里有很多人,读过您的报道,也听说过令尊的故事。现在抗日战争进入最艰难的阶段,我们需要有人把真相告诉世界。如果您愿意来延安看看,我们欢迎您。

    毛z东”

    林慕青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林晚在旁边问:“妈,你要去吗?”

    林慕青点点头。

    “我也去。”

    林慕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八

    一九四一年秋天,林慕青和林晚到达延安。

    那是一座和重庆完全不同的城市。没有轰炸,没有废墟,没有那些惊慌失措的难民。街上到处是穿灰布军装的人,到处是歌声,到处是那种奇怪的、让人不安的乐观。

    林晚跟着妈妈走,眼睛四处看。她看见那些年轻人,有的在唱歌,有的在开会,有的在田里种地。他们的脸上都有一种光,像相信着什么。

    “妈,”她小声问,“他们怎么这么高兴?”

    林慕青没有回答。

    她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她见过太多战争,太多死亡,太多绝望。她从来没想过,有人可以在战争中这么高兴。

    后来她见到了一个人,才明白了一些。

    那个人叫埃德加·斯诺。

    九

    斯诺是个美国人,四十多岁,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他已经在延安待了很久,正在写一本书,叫《红星照耀中国》。

    “林女士,”他握着林慕青的手,“我听说过您父亲。他在巴黎的那些事,在欧洲很有名。”

    林慕青愣了一下:“您知道?”

    斯诺点点头:“我在北平的时候,认识一个英国记者,叫托马斯·克莱尔。他给我讲过您父亲和威廉·克莱尔的故事。他说,他们那一代人,是真正的见证者。”

    林慕青沉默了一会儿,问:“托马斯……他……”

    斯诺的表情暗了一下:“我知道。他死在西班牙。卡帕告诉我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斯诺说:“他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之一。他本来可以回英国,可以过安稳的日子。但他留在中国,留了十年。最后死在西班牙。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说,‘战争在哪里,我就去哪里。不是因为喜欢战争,是因为那些打仗的人,需要有人记住他们。’”

    林慕青听着,眼眶湿了。

    托马斯。那个在沈阳街头遇见的人,那个给她父亲徽章的人,那个最后死在西班牙的人。他也走了。

    和索菲一样,和弗兰克一样,和阿尔弗雷德一样,和她父亲一样,和沈亦云一样。

    见证者,一个一个,都走了。

    十

    林晚在延安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见了很多人——那些从沦陷区来的青年,那些从前线回来的战士,那些在窑洞里写文章的作家。她听了他们的故事,记了满满一本子。

    有一天,斯诺来找她。

    “林晚,”他说,“你想不想学拍照?”

    林晚愣住了:“拍照?我没有相机。”

    斯诺笑了,从包里拿出一台相机,递给她。

    那是托马斯·克莱尔的那台莱卡。

    “卡帕托我带给你的,”斯诺说,“他说,你该有一台自己的相机。”

    林晚接过那台相机,手在发抖。相机很旧,但很重,沉甸甸的,像装着托马斯叔叔的命。

    “我……我不会用。”

    “卡帕说,你会学会的,”斯诺说,“他说你爷爷是林墨卿,你妈妈是林慕青,你不会学不会的。”

    林晚捧着那台相机,看着取景器里模糊的世界。

    那个世界,从今以后,就是她的了。

    十一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太平洋战争爆发。

    消息传到延安的时候,林慕青正在窑洞里写稿子。她放下笔,走到外面,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日本和美国打起来了。英国也卷进去了。这场战争,终于变成了真正的世界大战。

    林晚跑过来,手里拿着电报。

    “妈!美国对日宣战了!”

    林慕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晚看着她的脸,突然问:“妈,你在想什么?”

    林慕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你爷爷。”

    “爷爷?”

    “他一九一四年去欧洲,说要去给那些死人立碑。那时候他六十八岁,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但他去了。他在凡尔登待了两年,记了十几个本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说过一句话: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只是换个地方打。”

    林晚没有说话。

    “现在,”林慕青说,“这场战争,打到全世界了。”

    十二

    一九四二年春天,林慕青收到了一封从重庆转来的信。

    信是卡帕写的,很短:

    “林:

    我要走了。美国参战了,我要回去,去太平洋战场。那里也需要有人记住。

    林晚的相机,她用得怎么样?托马斯的东西,应该有个好归宿。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林晚的孩子,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要替死人说话。替死人说话的人,永远不会太多。

    保重。

    卡帕”

    林慕青读完信,把信折好,放进那个装满遗稿的箱子里。

    那个箱子,已经满了。

    里面装着她父亲的笔记,沈亦云的笔记,她自己的笔记,还有那些徽章、那些照片、那些信。每一件东西,都对应着一段记忆,一个死去的人,一个曾经活过的生命。

    她看着那个箱子,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会有人翻开这些东西。那个人会知道,一百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

    会的。

    一定会的。

    十三

    一九四四年,林慕青和林晚回到重庆。

    那是一座被轰炸了五年的城市。房子倒了再建,建了再倒;人死了再生,生了再死。街上的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那种奇怪的、让人心疼的麻木。

    林晚已经二十七岁了。她不再是那个拿着布娃娃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真正的记者。她拍了无数照片,写了无数稿子,记了无数本笔记。她的相机换了好几个,但托马斯送的那台莱卡,她一直留着。

    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缅甸寄来的,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信的内容,让她坐不住了。

    “林晚女士:

    我是中国远征军的随军记者,叫萧乾。我在缅甸前线听说了您和您母亲的事,也听说了您爷爷林墨卿先生的故事。我想告诉您,那些故事,对我们很有用。

    我们这些人,在异国的丛林里打仗,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但我们知道,有人会记住我们。有人会把我们的名字带回家。

    谢谢您。谢谢您母亲。谢谢您爷爷。

    萧乾”

    林晚读完信,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

    有人记住了。

    那些在缅甸丛林里打仗的人,知道有人会记住他们。

    这就是她做的事的意义。

    十四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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