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1章无脸樵夫,一两诊金 (第2/3页)
翻滚的咕噜声,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绝望:“郎中……我……我付诊金……开门……求你……开门……”
赢玄终于抬手,拉开了门闩。
门闩拉动的声响,在死寂的风雪里,格外刺耳。
门开的瞬间,一股刺骨的阴风卷着雪沫和浓郁的血腥味,猛地灌了进来。堂屋里的油灯“啪”的一声,直接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只有门外,樵夫手里提着的一盏羊角灯笼,还亮着一点昏黄的、摇摇欲坠的光。
那点光,刚好打在樵夫的身上。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跟着来的几个村民,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摔在雪地里,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躲。阿芷更是吓得浑身一颤,死死捂住了嘴,才没叫出声来,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柜台上,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柜台底下的黑炭,发出了凶狠的、带着极致恐惧的低吼,爪子在地上刨得更厉害了,却依旧死死守在柜台前,不肯后退半步。
眼前的樵夫,哪里还有半分活人的样子。
他身上的粗布短褂,已经被黑红色的血浸透了,冻得硬邦邦的,胸口破开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外翻,黑红色的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滴在门槛前的雪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雪瞬间就化出了一个个小坑,还冒着黑泡,带着极强的腐蚀性,连地上的青石都被蚀出了浅浅的印子。
最吓人的,是他的脸。
本该长着眼睛、鼻子、嘴巴的地方,是一片平整的、青黑色的皮肉,紧绷绷地绷在骨头上,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点五官的痕迹。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医馆里,往下淌着粘稠的黑血,把他胸前的衣襟,染得一片漆黑。
刚才那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就是从这平整的皮肉底下,硬生生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顶着他的皮肉,要从里面钻出来,听得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像个被人生生剥去了整张脸的活尸。
几个村民吓得魂都飞了,嘴里不停念叨着“山魈索命”“鬼上身了”“山神降罪了”,连滚带爬地往后躲,根本不敢靠近。
赢玄站在门槛里,没动。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踏出医馆半步。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掌心的印记烫得像烧红的烙铁,那股阴冷的、带着蛊毒的浊气,像潮水一样往他身上扑,却在靠近他三尺之内,就被他身上常年浸出来的药气,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樵夫胸口的伤口上。
望,闻,问,切。
四诊合参,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事。哪怕在这样的场面下,他的手依旧稳,眼依旧准,心依旧定。
望:伤口边缘极其齐整,皮肉是被极锋利的薄刃,一刀划开的,断口平滑干净,没有半点撕裂的痕迹。山魈的爪痕,必然是参差不齐的撕裂状,绝不可能这么规整。更何况,这伤口的深度,刚好避开了心脉,既放了血,又不会让人立刻毙命,手法精准得很,绝不是野兽能做出来的。
闻:伤口流出来的黑血里,除了血腥味和腐臭味,还有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曼陀罗、腐骨草的气息,还混着一丝幽冷的、黑水河潭水的腥气。这两种草药,终南山的野地里根本不长,只有栎阳城的世家府邸里,才会专门种植,用来炮制迷药和毒剂。
问:他从一开始就说,自己是被山魈抓了,可伤口根本不是兽爪所伤,他在撒谎。他刻意隐瞒了自己受伤的真相,也隐瞒了自己去过哪里。
切:他往前半步,依旧没有踏出医馆的门槛,只是从针囊里取出那枚通脉针,指尖捻针,针尖轻轻沾了一滴从樵夫伤口滴下来的黑血。
针尖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顺着针尖疯狂往上爬,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虫子,要顺着银针钻进他的手里。赢玄指尖一捻,心念一动,体内的气血瞬间涌到指尖,炽热的气血顺着针尖蔓延开,那黑血瞬间就蒸发了,只留下几只细如发丝、通体发白的虫子,在门槛上扭曲了几下,就化成了一滩黑水,彻底没了踪迹。
蚀心蛊。
师父的《扁鹊九针秘卷》里写过,这种阴毒的蛊虫,以活人心血为食,入体之后,先顺着血脉啃食五脏六腑,再顺着经脉毁掉人的五官面容,最后让人在极致的痛苦里,心脉尽断而死。死的时候,脸会变得一片平整,像被生生剥去了五官,和眼前的樵夫,一模一样。
根本不是什么山魈索命,不是鬼神降罪,是人为下蛊。
赢玄抬眼,看向那片平整的、没有五官的皮肉,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现在,说实话。”
“你在黑水潭,看到了什么?”
这句话一出,樵夫的身体猛地一颤,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竟然流出了两行粘稠的血泪,顺着平整的脸颊往下淌,在雪地上砸出两个小小的坑。
他身后的村民更是炸开了锅,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恐惧:“黑水潭?他去黑水潭干什么?那地方不是二十年前就封了吗?!”
“老辈人都说,黑水潭里住着水鬼,进去的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
“难怪最近山里总出事!前阵子刘老二死了,李木匠失踪了,全都是去过黑水潭附近的!”
赢玄没理会村民的慌乱,依旧死死盯着樵夫,又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樵夫的心上:“我问你,在黑水潭,看到了什么。”
“说出来,这病,我治。”
“不说,你现在就走,我不会碰你一下。”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规矩是先付诊金再治病,可他的三必治里,还有一条:被恶者裹挟、无妄受灾者,只要交出恶者作恶的完整证据,就必治。
现在,樵夫看到的真相,就是他要的诊金。
樵夫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爬。他想说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黑血从他平整的皮肉下,硬生生裂开一道口子,疯狂往外涌。
蛊虫已经爬到他的喉咙了。再晚片刻,他就会彻底失声,然后心脉被啃断,死在这医馆门口。
赢玄抬手,又取出了那枚通脉针。
这是他九曲玄针里的第一枚针,唯一的作用,就是验证气血、蛊毒、证物真伪,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用处。
他指尖捻针,手腕一抖,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银针精准无误地扎入了樵夫颈间的天突穴,捻转、提插、补泄,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咳——!!”
樵夫猛地弓起身子,咳出一大口黑血,里面裹着十几只白生生的蛊虫,落在门前的雪地里,滋滋地冒着白烟,瞬间就化成了黑水,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终于能说话了。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一字一句地往外蹦,每一个字都沾着血:
“黑水潭……有……有黑衣人……在潭边……炼蛊……”
“他们说……要把终南山……变成鬼山……让入秦的士子……不敢走终南古道……”
“他们说……是甘龙大人……吩咐的……绝不能让卫鞅……活着入秦……”
“我……我去崖边采赤参……路过……被他们发现了……割了我的胸口……下了蛊……还说……要让山里的人……都以为是山魈害人……”
一句话,石破天惊。
雪地里的村民全都傻了,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是山魈索命,不是鬼神降罪,是栎阳城的甘龙大人,派人在终南山的黑水潭里炼蛊,故意杀人,制造恐慌,就是为了堵死终南古道,不让卫鞅入秦?
甘龙是谁?那是秦国的三朝元老,老世族的首领,权倾朝野,怎么会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怒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胡说八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众人纷纷回头,就见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背着药箱的老郎中,挤开人群走了过来。正是落霞村的张郎中,在终南山行医几十年,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找他看,在村民里威望极高。前阵子村里死了人,也都是他去处理的,一口咬定是冲撞了山神,被山魈索了命,村民们都信他的话。
张郎中快步走到前面,指着瘫在地上的樵夫,怒气冲冲地骂道:“王樵夫!你自己闯了黑水潭的禁地,冲撞了山神,被山魈下了咒,命都快没了,还在这里胡言乱语,污蔑甘龙大人!”
“甘龙大人是什么身份?堂堂秦国上大夫,怎么会干这种下三滥的事!我看你是被蛊虫迷了心窍,疯了!”
他骂完樵夫,又转头看向赢玄,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教训:“赢小郎中,你师父不在,你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懂什么蛊毒,什么医理?”
“这明明就是山精邪祟作祟,冲撞了山神,你不赶紧画符驱邪,反而在这里跟着一个疯子信口开河,传出去,不怕毁了你们赢氏七代的名声?”
“赶紧的,跟我一起设坛作法,驱了这山魈,不然等山神降罪,整个终南山的村子,都要跟着遭殃!”
赢玄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很少笑,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表情,这一笑,清冽的眉眼弯了弯,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
他没接张郎中的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看向他死死护在身后的药箱,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的药箱里,装的是什么?”
张郎中的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地把药箱往身后藏了藏,脚步也往后退了半步,强装镇定地呵斥道:“还能是什么?自然是行医的药材!我是郎中,不带药材,难道带些旁门左道的东西不成?”
“赢小郎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怀疑?”赢玄挑了挑眉,指尖捻着那枚通脉针,针尖还残留着一丝黑血的痕迹,“我刚才说,蚀心蛊是用曼陀罗和腐骨草炼制的,这两种草药,终南山野地不生,只有栎阳城才有。”
“整个终南山,除了我师父的医馆,只有你,每个月都要去一趟栎阳城采购药材。”
“还有,”他的目光扫过张郎中藏在袖子里的右手,“你的右手指尖,有和樵夫身上一样的黑血痕迹,虽然用皂角洗过了,但是蛊毒的浊气,还留在皮肉里。”
“我掌心的印记,碰到带蛊毒的东西,就会发烫。现在,它烫得厉害,比刚才碰到樵夫的时候,还要烫。”
张郎中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赢玄的掌心,连连后退,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连贯了:“你……你胡说!血口喷人!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蛊毒!”
“不知道?”赢玄挑眉,对着屏风后的阿芷,做了个手势。
阿芷立刻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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