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晋王震怒 (第1/3页)
“哐当——!”
一只出自汝窑、价值连城的雨过天青瓷茶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炸得粉碎。滚烫的茶汤四溅,几片锋利的碎瓷擦着跪伏在地之人的脸颊飞过,留下几道细细的血痕。然而那人,浙江布政使司左参政赵永年,却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这里是杭州城西,西湖之畔,一处占地面积极广、亭台楼阁无不精致、守卫森严程度仅次于布政使司衙门的府邸——晋王朱知烊在杭州的别院,观潮阁。
晋王朱知烊,当今天子同父异母的幼弟,生母早逝,自幼体弱,未曾就藩,长年居住在京郊皇庄“静养”。因其性情温和(或者说软弱),不涉朝政,颇得皇帝怜爱,特许其在气候适宜的杭州建此别院,颐养天年。在朝野上下眼中,这位年轻(不过二十许)的王爷,是个富贵闲人,是镶嵌在西湖这幅山水画中的一件精美摆设,除了偶尔举办诗会、赏玩字画,从不过问地方事务,与那位权倾朝野、手段酷烈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南织造、市舶司、兼领苏杭常镇税务的“立皇帝”汪直,更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隐隐有避其锋芒之意。
然而此刻,这间素以雅致清幽著称的书房内,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晋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赵参政那几乎微不可闻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晋王朱知烊,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常服,并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面色是一种久未见阳光的苍白,身形也有些单薄,看起来确实如传闻中那般“体弱”。但此刻,他那张原本称得上清秀温润的脸上,却布满了与年龄和外表极不相称的阴鸷与暴怒,原本略显无神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死死盯着地上摔碎的茶盏,仿佛那瓷片是某个令他恨之入骨之人的头颅。
“好……好一个汪直!好一个黑鸦卫!好一个‘皇恩浩荡’!” 晋王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中气不足,但其中蕴含的冰冷与杀意,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本王的别院!本王的家奴!光天化日之下,如同猪狗一般被锁拿、被拷问、被投进你那暗无天日的黑狱!赵永年!” 他猛地转向地上颤抖的赵参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你告诉本王,谁给你的狗胆!谁给你的权力!还是说,这杭州城,这浙江一省,如今已是他汪直汪公公的私产,连宗室皇亲,也可以随意折辱了?!”
“王爷息怒!王爷明鉴!下官……下官万万不敢啊!” 赵永年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顷刻间便是一片青紫,“此事实乃误会!天大的误会!黑鸦卫……黑鸦卫那些杀才,他们是奉了汪公公钧旨,全城搜捕劫掠官银的江洋大盗及其同党,实在是……实在是行事鲁莽,不辨是非,冲撞了王爷銮驾!下官得知此事,亦是惶恐无地,立刻命人前去交涉,勒令他们即刻放人,并严惩为首滋事者!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晋王冷笑,缓步走到赵永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在浙江地面上也算权势煊赫的三品大员,如同在看一只蝼蚁,“只是那黑鸦卫指挥使薛延,仗着汪直的势,不买你赵参政的账,是不是?还是说,你赵参政,根本就是和汪直穿一条裤子,故意给本王脸色看,嗯?”
“王爷!下官冤枉!下官对王爷、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赵永年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声音都带了哭腔,“那薛延……那薛延确是骄横,手持汪公公手令,又有刑部驾帖(注:明代刑部发出的逮捕凭证),说是……说是王爷别院中有仆役形迹可疑,与劫银案有关联,需带回去问话。下官……下官虽严词斥责,但他执意不从,下官……下官职卑权轻,实在是……”
“形迹可疑?与劫银案有关联?” 晋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干笑两声,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悲凉,“本王府上的花匠刘老实,三代在王府为奴,最远只到过苏州给他老娘买药!马夫张阿贵,是个跛子,平日里连二门都少出!还有浆洗房的王嬷嬷,眼睛都快瞎了!他们能去劫那劳什子官银?能是那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的同党?赵永年!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还是觉得本王这王爷的爵位,是泥塑纸糊的,可以任由你们这些阉党鹰犬随意践踏?!”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赵永年除了磕头,已说不出别的话。他知道,这次黑鸦卫是捅了马蜂窝了。平日里,晋王不闻不问,汪直权倾一方,双方保持着微妙的平衡。黑鸦卫在杭州城横行无忌,只要不直接招惹到晋王头上,这位“富贵闲人”王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可这次,不知是下面人为了搜捕劫匪昏了头,还是有人故意借题发挥,竟然将搜捕的手伸进了晋王别院,一口气锁拿了七八个仆役,其中还包括晋王从京城带来的、颇为喜爱的一个小太监!这无异于当众狠狠扇了晋王一记耳光,将他那看似与世无争的表象,连同最后一点皇家的体面,撕得粉碎!
晋王的暴怒,不仅仅是因为几个仆役被捉。更是因为,此事传递出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汪直及其爪牙,对他这位亲王,已经没有了最起码的忌惮。今日可以随意捉拿他的家奴,明日,是不是就敢闯进这观潮阁,将他这位王爷也“请”去“问话”?皇权旁落,阉宦当道,竟至于斯!这让他如何不怒?如何不惧?这怒火,既有对自身处境和尊严受损的愤懑,更有对汪直日益膨胀的权势、对朝廷纲纪崩坏的深层恐惧与无力。
“不敢?” 晋王弯下腰,苍白的脸几乎凑到赵永年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赵参政的心底,“赵大人,你是浙江的参政,是朝廷的三品大员,不是他汪直的家奴!黑鸦卫无法无天,戕害百姓,构陷良善,本王可以不管!但今日,他们敢动本王的人,明日,他们就敢动巡抚、动布政使、动按察使!后日,是不是连紫禁城里的龙椅,他们也敢伸手摸一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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