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早春 (第2/3页)
刚围的时候少了。”
直政仔细看,确实——城的上空,飘着的炊烟比之前稀疏了很多,细细的几缕,还没升起来就被风吹散了。
“城里快没粮了,”权叔说,“烟少了,就是做饭的少了。做饭的少了,就是人少了。人少了,就快了。”
直政看着那些细细的烟,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家康说的话:“三十万人,能活下来多少?”
能活下来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烟下面,有人正在饿着肚子,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走吧,”权叔拍拍他的肩膀,“别看了。看多了,晚上睡不着。”
直政跟着他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细细的烟,还在飘着。
四
元月二十,城里发生了一件事。
悠斗是被一阵喧哗惊醒的。他睁开眼,看见医帐外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乱成一团。
“怎么了?”他推了推旁边的三郎。
三郎翻身坐起,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抢粮。”
悠斗愣住了。
“粮仓那边,有人在抢粮。”
他们跑出去。街上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往一个方向跑,有人在往回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悠斗跟着人群跑,跑过两条街,看见了那个地方——
粮仓。
门被砸开了,里面挤满了人。有人在往外扛粮袋,有人在往怀里塞米,有人在打架,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别抢!别抢!”
几个武士在拼命喊,但根本没用。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往里涌,涌进去,又涌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抓着什么。
悠斗站在街角,看着那些人。
他看见一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手里攥着一小把米,被人撞倒在地上,米撒了一地。她趴在地上,一点一点把米捡起来,捡得很慢,很仔细,手指都在抖。
他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一个粮袋往外跑,跑出几步,被人从后面打倒在地。粮袋被抢走,他爬起来追,追了几步又倒下,不动了。
他看见一个孩子,七八岁,站在人群外面,手里举着一个空碗,眼睛里全是泪,但没哭出来。
“走吧,”三郎拽了拽他的袖子,“别看了。”
悠斗被他拽着往回走,走得很慢。
身后,喊声还在继续,哭声还在继续,打斗声还在继续。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五
粮仓被抢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大野府上。
大野治房坐在厅中,面前跪着几个负责粮仓的官员,一个个低着头,浑身发抖。
“抢了多少?”
“回、回大人,大概……大概三十石。”
三十石。
够多少人吃一天?够全城的人吃几顿?
大野治房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几个发抖的人,看了很久。
“你们下去吧。”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厅里只剩下大野治房一个人。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面前的地面。
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亮亮的,但照不到他身上。
“大人。”
一个家臣从侧门进来,跪在他旁边。
“淀殿那边派人来了,问粮仓的事。”
大野治房没有抬头。
“你怎么说的?”
“小的说,正在处理。”
大野治房点了点头。
“大人,”家臣犹豫了一下,“粮仓的事,压不住了。城里已经有人在传,说粮不够吃了,说撑不到二月,说……”
“说什么?”
家臣低下头,不敢说了。
大野治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了黄连。
“说吧,我听着。”
家臣深吸一口气:“说……说和谈是假的,填濠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德川老儿根本没想谈,就是想等咱们自己饿死。”
大野治房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不想下。
“去回淀殿,”他说,“就说粮仓的事,我会处理。”
家臣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大野治房一个人坐在厅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秋天,那些从各地涌来的浪人。他们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说要跟着丰臣家,跟德川老儿干一场。
现在,那些光,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座城,正在一点一点地烂掉。
六
元月二十五,城外的德川军又往前推了二里。
直政站在新的阵地上,看着那座城。比之前更近了,近得能看清城墙上那些人的脸。他们也在往这边看,一动不动,像一个个石像。
“好看吗?”
权叔又来了。这些天他总来找直政说话,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直政摇了摇头。
“不好看,”他说,“看了睡不着。”
权叔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给他。
直政低头一看,是一个饭团。用叶子包着,捏得紧紧的。
“哪儿来的?”
“发的,”权叔说,“今天过年,一人多一个。”
直政愣住了:“过年?什么年?”
权叔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权叔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是庆长二十年的元月二十五。按老黄历,立春。过了今天,春天就来了。”
立春。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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