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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故纸余温

    第七章 故纸余温 (第1/3页)

    周夫子的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临窗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方歙砚,一管紫毫,几卷摊开的书。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线装书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锭混合的气味。墙上挂着一幅《松石图》,笔法苍劲,题着“岁寒后凋”四字。

    林默站在书房中央,浑身湿透的衣衫还在往下滴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低着头,双手捧着那个油布包,举过头顶。

    周夫子没有接。

    他背对林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背影瘦削而挺直。窗外是国子监的庭院,雨打芭蕉,声声慢。几个撑着油纸伞的学子匆匆走过,低声交谈,不时朝这边张望一眼,又快步离开。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只有雨声,和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林默维持着捧信的姿势,手臂开始发酸,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催。

    他赌对了。

    那首“谁向金陵问灯火”,是父亲与周夫子当年唱和时的旧作,从未示人。当他在国子监门口,当着那么多学子的面,一字一句背出来时,他清楚地看到,周夫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掀起的波澜。

    震惊,追忆,痛楚,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然后,周夫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林默跟了上去。

    门房想拦,被周夫子一个眼神制止。那几个原本在嘲笑林默的学子,也噤了声,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像乞丐一样的小子,凭什么能进周博士的书房。

    现在,林默站在这里。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放下吧。”

    周夫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林默将油布包放在书案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周夫子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烛光映着他清癯的面容,眼角皱纹很深,法令纹如刀刻,是长年不苟言笑留下的痕迹。他看了一眼那油布包,没有立刻去碰,而是抬眼打量林默。

    “你父亲……什么时候走的?”

    “万历四十二年,冬月。”林默低声回答。

    “三年了……”周夫子喃喃道,目光有些涣散,似乎透过林默,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三年了,我才知道。”

    “家父临终前,曾嘱咐学生,若有难处,可来金陵寻伯父。”林默用了“伯父”这个称呼,这是父亲在绝笔信里对周夫子的称呼,“但学生无能,家道中落,无颜上门。若非……走投无路,也不敢来打扰伯父清静。”

    周夫子沉默了片刻。

    “你父亲,是怎么……走的?”

    “风寒,拖成了肺疾。”林默说,“请不起好大夫,抓不起好药,拖了三个月,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

    周夫子闭上了眼。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雨声,和老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周夫子睁开眼,眼中那点恍惚和痛楚已经消失,恢复了平日的锐利清明。他伸手,拿起那个油布包,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油布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那叠信纸。

    最上面,是那封绝笔信。信封上,“文澜兄亲启”五个字,墨迹已有些黯淡。

    周夫子抽出信纸,展开。

    林默垂着眼,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

    周夫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起初只是指尖,然后是整个手掌。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跟着默念。读到那句“北望烽烟暗蓟州,书生空有杞人忧”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读到“小儿林默,资质平庸,然性情敦厚……此子乃弟唯一血脉,临终托付,万望垂怜”时,他猛地闭上眼,将信纸按在胸口,肩胛骨嶙峋地耸起。

    林默看到,一滴浑浊的泪,从老人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着。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些。

    良久,周夫子放下那封绝笔信,拿起第二封信。

    那是七年前的那封长信。

    他翻开,目光落在信纸的第一行,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自金陵别后,已五载矣……然近日所闻所见,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飞快地往下看,越看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读到“奴酋努尔哈赤,已统一建州、海西诸部,拥兵数万,其势已成。而朝廷应对,犹是敷衍塞责”时,他猛地抬头,看向林默,眼神锐利如刀。

    “这信……什么时候写的?”

    “万历三十八年,秋。”林默回答。

    “万历三十八年……”周夫子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万历三十八年,努尔哈赤……还只是建州卫指挥使,朝廷还对他加官进爵,以为可羁縻……”

    他又往下看。看到对陕甘大旱、流民四起的描述,看到对东南海疆、红毛夷船的担忧,看到对朝堂党争、边事荒废的痛心疾首……

    他的手抖得厉害,信纸哗啦作响。

    然后,他看到了附录。

    那张手绘的辽东简图。虽然粗糙,但建州、海西、野人女真各部的位置,抚顺、清河、开原、铁岭等卫所的标注,清清楚楚。

    那张《泰西水法》的图样和批注。

    最后,是那份名单。

    十几个人名,后面跟着简短的标注。徐光启,李之藻,孙元化……还有一些地方官吏、乡绅。

    周夫子的目光,死死盯在名单上,许久没有移开。

    书房里静得可怕。

    蜡烛燃了半截,烛泪堆积在铜烛台上,像凝固的眼泪。

    终于,周夫子放下了信。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望着屋顶的横梁,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太多东西——震惊,痛悔,惭愧,还有深不见底的悲凉。

    “文远啊文远……”他喃喃道,声音苍老而疲惫,“我竟不知……你已看到这么远,想得这么深……”

    他转向林默,眼神复杂。

    “这些信,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夜。”林默说,“老屋被雨冲塌了,在箱底夹层里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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