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矿工之子 (第1/3页)
青石城的天,从来没清爽过。
一年到头灰扑扑的,太阳落下来都像蒙了层煤灰。空气里那股子硫磺味,外地人闻着呛,本地人早就闻不出来了——鼻子都木了。
苏玄是被咳醒的。
那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眼皮还没睁开,身子已经从硬板床上弹了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三两步跨到那张窄木板跟前。
阿宁蜷成一团,脸埋在破棉絮里,身子一抖一抖的。被子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她的小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苏玄没出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凉的。他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光凉没用,得把药顶上。
灶台是拿废矿渣垒的,歪了半边,靠着墙才没倒。他掀开陶罐,里头躺着三根手指粗的药草,干得发黑,边角都卷了。这东西叫地根草,矿上最便宜的那种,三天的工钱换这么一小把,只能吊命,治不了根。
他往锅里添了瓢水,又往灶膛里塞了两块煤渣。火苗蹿起来,照得他半边脸红一道黑一道。
十六岁的人了,个子不算顶高,可矿上干了三年,肩膀宽了,手臂上全是腱子肉。脸倒是随他娘,眉眼清秀,就是那双眼睛太沉,笑起来也带着三分倦。只有在没人瞧见的时候,那里面才有点光,像压在石头底下的草,死命往外拱。
三年前矿洞塌的那天,他爹娘再没出来。
那天苏玄在洞口等着,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管事拿棍子把他轰走。从那以后,他就剩阿宁一个亲人了。阿宁那年才七岁,从那时起身子就坏了,咳嗽、发热、夜里盗汗,药没断过。
“哥……”
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哼。
苏玄回头,阿宁正撑着手想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糊在脸上,瘦得下巴都尖了。
“别动。”他跨过去,手按在她肩上,轻轻的,像怕使点劲就把人按碎了,“药熬着呢,躺着。”
阿宁望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又要下井……昨儿个你回来,手都烂了……”
苏玄下意识攥了攥手。
掌心全是茧子,硬得像树皮。新添的几道口子豁开着,有的结了黑红的痂,有的还往外渗水。矿镐磨的,天天如此,没一天好利索过。
他咧嘴笑了笑,尽量让声音轻快点:“破点皮,不叫事。今儿多挖几块,给你换那家药铺的好药,听说是晾晒足了的。”
“矿上太苦了……那李三又凶……”阿宁声音发颤,“我忍忍就过去了,真的,哥你别拼命……”
她没说全的话,苏玄懂。
青石城这灵石矿,是赵家的。他们这些下井的,累死累活挖出来,先被管事扒一层,再被账房扒一层,到手那几个铜板,买窝头都紧巴。李三那人,手黑,惹急了真往死里打,上个月把老孙头腿打断了,扔在矿洞外头一夜,第二天人就没了。
苏玄摇摇头,声音不高,但稳:“我不拼,谁管你?阿宁,咱爹娘就剩咱俩了,你得好好活着。”
阿宁不说话了,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被子上。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一松手人就跑了。
锅里的水咕嘟起来,药味儿冲得人鼻子发酸。
苏玄盛出一碗,吹了又吹,才递到她嘴边。她小口小口地喝,眉头皱一下,他心里就紧一下。
“等哥回来,给你捎块麦饼,热乎的。”他说。
阿宁点点头,眼睛里全是不舍。
苏玄拿起墙角的矿镐。镐柄磨得光滑,上头刻着个小小的“玄”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是阿宁八岁那年拿钉子刻的。他把怀里仅剩的两块黑面饼子往里塞了塞,那是他一天的饭。
推开门,外头的风裹着煤灰扑在脸上,又冷又糙。
矿工区就在外头。
几十间破棚子挤在坡地上,歪七扭八,跟坟包似的。地上全是黑泥汤子,臭水横流,几只野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在垃圾堆里刨食,看见人过来,眼皮都懒得抬。
几个老矿工蹲在石头上,抽着旱烟,烟雾混着臭气飘过来。一张张脸被煤灰糊得看不清眉眼,木着,没表情。
“苏小子,这么早?”说话的是王老蔫,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
“王叔。”苏玄点点头。
“别太拼……”王老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悠着点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