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五岁的惊雷 (第2/3页)
有种职业性的、程式化的同情。
“林总监,您知道,如果走到单方解除那一步,对您、对公司都不好。补偿金会按法定最低标准,N+1,但N的计算基数只包含基本工资,而且……您的履历上会留下不光彩的记录。在这个行业,您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下次找工作,背景调查时HR会看到“因不服从公司安排被辞退”。
意味着他再也进不了大厂。
意味着八十万年薪的工作,到此为止。
林辰靠在椅背上,突然笑了。笑声很短促,带着自嘲:“所以我没有选择,是吗?”
“公司希望好聚好散。”李静把笔推过来,金属笔身在桌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辰看着那支笔。黑色的,公司定制的,笔身上刻着“天启科技”的logo。他有一支一模一样的,用了三年,笔帽已经有些掉漆。
他伸出手,拿起笔。
笔很凉。
5
签字只用了十秒钟。
林辰两个字,他写过成千上万次,签合同、签报销单、签孩子的家长信。但这一次,笔尖划过纸张时,他感觉像是在签某种卖身契——把自己过去七年的时光、三十五岁的尊严、还有那些熬夜加班掉过的头发,一起打包卖了出去,换回五十二万八千块钱。
“谢谢您的配合。”李静收起文件,表情松弛了些,“后续的离职手续,我的同事会协助您办理。另外,按照公司规定,您需要在今天下班前交接完毕,离开公司。”
“今天?”林辰抬眼。
“是的,这是标准流程。”李静站起来,“现在您可以回去收拾个人物品了。如果需要纸箱,前台可以提供。”
她伸出手,是告别的姿势。
林辰没握。他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不用送了。”他说,转身拉开门。
走廊里,几个HR部门的员工正好经过,看见他出来,瞬间噤声,低头快步走开。那种刻意的躲避,比直接的同情更让人难堪。
电梯还停在这一层。林辰走进去,按了二十八楼。
轿厢下行时,他对着镜面整理了一下领带。领带有点歪,他调整了几次才弄正。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手指发颤——原来身体比意识更先崩溃。
二十八层,办公室。
推开门时,小周正站在他办公桌前,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看见他进来,小姑娘眼眶一下子红了。
“林总监,我……”她声音哽咽。
“没事。”林辰走过去,拍拍她肩膀,“把箱子给我吧,我自己来。”
小周把纸箱递给他,纸箱是空的,还散发着新纸板的味道。前台给的,标准尺寸,604050,足够装下一个总监七年积累的所有私人物品。
林辰开始收拾。
抽屉里没什么私人物品。一盒润喉糖,两盒备用胃药,一包咖啡条,几支笔。桌面上摆着相框,全家福,他拿起来看了看,放进箱子。电脑是公司的,不能带走。书架上的专业书,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公司的,他一本本翻,把属于自己的抽出来。
最底下一层,压着一本硬皮笔记本。他翻开,里面是刚入职时记的工作笔记,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第一页写着:“2019年3月11日,入职天启。目标:三年升经理,五年升总监。”
他实现了,甚至提前了。但现在看这句话,只觉得讽刺。
笔记本放进箱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张总。他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踱步过来,靠在门框上。
“林辰啊,收拾着呢?”张总五十岁,有点发福,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看起来和蔼可亲,“唉,这事我也没想到。我上午还在跟李总说,林辰是个人才,可惜了。但公司战略调整,没办法,咱们都得服从大局。”
林辰没回头,继续把书架上的书放进箱子。
“你也别太灰心。”张总走进来,声音压低了些,“以你的能力,出去找个工作不难。就是可能……得适当降降预期。现在市场不好,三十五岁以上,确实有点尴尬。”
他在“三十五岁”上加重了语气。
林辰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直起身,看向张总。
“张总,我的位置,是你的人接吧?”
张总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人事任命的事,我也不清楚。不过年轻人有冲劲,多给点机会也是应该的。对了,小王——就是你团队那个王浩,挺有想法的,我打算让他先顶一阵。”
王浩。林辰团队里的产品经理,二十八岁,会来事,经常往张总办公室跑。上周还信誓旦旦说“辰哥,我永远跟你”。
“挺好。”林辰点点头,抱起纸箱,“那祝张总……和新团队合作愉快。”
他往外走,张总侧身让开。擦肩而过时,张总突然说:“林辰啊,有句话,当哥哥的得提醒你。到了咱们这个年纪,有时候得认命。该低头时低头,不丢人。”
林辰脚步顿了顿,没接话,径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不少工位的人都抬起头看他。目光复杂,有同情,有庆幸,也有兔死狐悲的物伤其类。没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背景音一样持续着,衬得他的脚步声格外孤独。
电梯口,小周追上来,眼睛红红的,塞给他一个小袋子。
“林总监,这是我……我自己烤的饼干,您带着路上吃。”她声音很小,“您……您保重。”
林辰接过袋子,想说谢谢,但喉咙哽住了,发不出声。他只能点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小周抹眼睛的背影,和办公室玻璃墙上倒映的、自己抱着纸箱的狼狈样子。
6
下午三点,林辰抱着纸箱走出天启大厦。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CBD的街道永远繁忙,穿西装的白领步履匆匆,外卖电瓶车在车流里穿梭,喇叭声、交谈声、远处工地施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没人注意他。一个抱着纸箱的中年男人,在这个地方太常见了。每天都有抱着纸箱走进这栋楼的人,每天也有抱着纸箱离开的人。进来时箱子里装着简历和梦想,离开时装着没喝完的咖啡和枯萎的绿植。
都是耗材,用完即弃。
林辰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他把纸箱放进后备箱,问:“去哪儿?”
他愣了一下。
回家?现在这个点,家里没人。父母带着小花去小区花园晒太阳了,小宝还没放学。苏雨晴在上班。
“随便开吧。”他说,“绕一绕。”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沿着三环开,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林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没看。可能是苏雨晴,可能是猎头,可能是银行的催缴短信。
他不想看。
就这么开吧,开到没油,或者开到世界尽头。
但世界没有尽头,只有下一个红绿灯,下一个路口,下一栋长得一模一样的大楼。车里在放广播,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说:“最新数据显示,本市平均月薪已突破一万五千元,其中互联网行业从业人员薪资涨幅最高……”
林辰笑了。笑声闷在胸腔里,变成一阵咳嗽。
司机又看了他一眼,把广播关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林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熟悉的招牌、商场、学校,突然变得陌生。这个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这一刻让他觉得像座迷宫,而他走丢了,找不到出口。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持续震动,是电话。
他拿出来看,屏幕上显示“小宝班主任”。
心脏猛地一沉。他接通:“喂,刘老师?”
“是林小宝爸爸吗?”班主任的声音很急,“小宝在学校和同学打闹,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肘磕破了,流了不少血。我们已经做了简单处理,但最好还是来医院看一下,怕有骨折。”
林辰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
“哪家医院?”
“就近送到了儿童医院急诊。您快过来吧!”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对司机说:“师傅,去儿童医院,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他惨白的脸,二话不说,打转向灯,变道,加速。
7
儿童医院急诊永远人满为患。
林辰冲进去时,看见苏雨晴已经到了。她抱着小宝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小宝左手肘缠着纱布,小脸哭得通红,看见林辰,嘴一瘪,又要哭。
“爸爸……”
林辰跑过去,蹲下身检查伤口。纱布上渗出血迹,但不多。
“医生怎么说?”
“拍了片子,等结果。”苏雨晴声音发颤,“应该没骨折,但伤口挺深的,可能要缝针。”
她抬头看林辰,眼神里有责怪:“你怎么才来?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我……”林辰语塞。
“你是不是又开会开到静音?”苏雨晴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压不住,“我说了多少次,把家庭电话设成特殊提醒!小宝要是真出什么事……”
“妈妈,疼……”小宝哭出声。
苏雨晴立刻闭嘴,搂紧儿子,轻轻拍他的背:“不哭不哭,妈妈在。”
林辰站在那儿,看着妻子和孩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个场景里,他应该扮演顶梁柱的角色,应该冷静地处理一切,应该安慰妻子,哄好儿子。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冰凉,连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林小宝家属!”护士叫号。
他们赶紧过去。诊室里是个年轻医生,看了眼片子:“没骨折,万幸。但伤口需要清创缝合,大概三针。孩子小,建议打点麻药。”
“打,打麻药。”苏雨晴立刻说。
“费用会高一些。”
“多少钱都打。”
林辰站在一旁,看着医生准备器械。针、线、纱布、药水,一字排开。小宝吓得直往苏雨晴怀里钻,哭声更大。
“爸爸抱……”他朝林辰伸手。
林辰走过去,接过儿子。小家伙很沉,八岁的男孩,四十多斤,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他把脸贴在小宝头上,闻到他头发里有汗味和奶味。
“小宝乖,打了麻药就不疼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儿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医生动作很利落,消毒,打麻药,缝合。针穿过皮肤时,林辰感觉到儿子身体猛地一僵,但没哭,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领,手指关节都白了。
三针,缝了十分钟。
结束时,小宝已经哭累了,趴在他肩上抽噎。苏雨晴去缴费,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
“多少钱?”林辰问。
“八百六。”苏雨晴把缴费单塞给他,“拍片三百二,清创缝合四百,麻药一百四。医保只报了一百八。”
林辰看着那张单子。白纸黑字,数字印得清清楚楚。他今天刚丢了工作,补偿金还没到账,现在又要掏出八百六。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他单手抱着小宝,另一只手掏出来看,是银行短信:“您尾号8810的账户余额为1317.49元。”
昨天还有两万,今天只剩一千三。
因为他早上出门前,把一万八转进了房贷卡——怕忘了,怕逾期,怕影响征信。
现在房贷卡里有钱了,但手里没钱了。
“怎么了?”苏雨晴察觉到他脸色不对。
“没事。”林辰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去拿药,你带小宝去门口等我。”
他逃也似的走向药房。排队,交单,拿药。一小袋消炎药,一盒止痛药,加起来九十八块。他用手机支付,输入密码时手指在抖。
支付成功。余额:1219.49元。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擦黑了。晚高峰,车流堵成一片,尾灯连成红色的河。小宝趴在苏雨晴肩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苏雨晴叫了网约车,等车时,她突然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
林辰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数字从60跳到59,再跳到58。
“我被裁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苏雨晴听见了。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大:“什么?”
“裁员。优化。随便叫什么。”林辰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今天上午的事。补偿金N+1,五十二万,过几天到账。”
苏雨晴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的嘴唇在抖,好几次想说话,都没发出声音。最后她问:“为什么是你?你不是骨干吗?上周不还说你要升职……”
“公司战略调整。”林辰重复HR的说辞,“我的岗位没了。”
网约车到了。司机按喇叭,他们上车。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报路线。苏雨晴抱着小宝,看向窗外,侧脸绷得紧紧的。
林辰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算账。五十二万,听起来很多,但除以房贷、车贷、学费、药费、生活费,除以没有收入的未来,除以三十五岁再就业的渺茫概率,这个数字瞬间就缩水了,小得可怜。
车开到小区门口,苏雨晴突然说:“这事先别告诉爸妈。”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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