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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深圳!

    深圳!深圳! (第2/3页)

掉。

    “元良!”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我抬头,看到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胸口印着“鑫达电子”四个字。工服的袖口磨破了,线头拖在外面。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比去年过年时又瘦了不少。

    是我爹,陈德厚。

    他跑到我面前,站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一年没见,他又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一些。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油污。

    “你……”他张了张嘴,眼圈突然红了。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蹲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我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我跟爹就不亲。他一年回来一次,待几天就走。我们之间的话很少,少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他不是不想跟我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爷爷……什么时候的事?”他闷声问,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半个月前。”

    “怎么不早打电话?”

    “村里没电话。我走到镇上才打的。”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脚边的编织袋。

    “就带了这些?”

    “嗯。”

    他从我肩上接过编织袋,拎了拎,皱了皱眉头:“这么轻?没带别的?”

    “带不了那么多。”

    “走吧,”他说,“先回我住的地方。”

    他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他比我矮了半个头。我记得小时候,他很高,我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矮了。或者说,是我长高了。

    我们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是那种两节车厢连在一起的“通道车”,中间有一段像手风琴一样的褶皱。我从没见过这种车,上车的时候愣了一下,不知道从哪里上。我爹拉了我一把,从后门上去了。

    车上人很多,没有座位。我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让我扶着杆子站好。他自己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编织袋,像是在护着一样怕碎的东西。

    公交车开动了。我透过车窗往外看,深圳的夜景在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

    高楼、商场、写字楼、酒店、餐厅、银行、超市——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闪过。霓虹灯、LED屏、路灯、车灯、楼宇的轮廓灯——各种颜色的光混在一起,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夜晚。

    在落雁坳,到了晚上,除了月亮和星星,什么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要打着火把才能走路。但在深圳,晚上比白天还亮。亮到不需要路灯也能看清路边的招牌。

    我爹站在我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我。不是那种随意的打量,而是一种很用力的、想要把什么刻进脑子里的看。

    他从上到下地看我——看我的脸、我的肩膀、我的手、我的鞋。目光在我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瘦了。”他突然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公交车的引擎声盖住了。

    我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瘦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但依然很低,“比去年……瘦了。”

    去年。他说的是去年过年。他回了一趟家,待了三天。那三天里,我们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他给我带了一双新鞋和一件棉袄,说是在厂里发的。我穿上棉袄,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他说“没事,还能长”。然后他就走了。

    “没瘦,”我说,“还胖了点。爷爷走了之后,张婶子老给我送吃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公交车在深南大道上开着。深南大道很宽,宽到我在落雁坳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的路。双向八车道,中间有绿化带,两边有自行车道和人行道。路中间的绿化带里种着棕榈树和鲜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鲜艳。

    我爹又开口了。

    “你爷爷……走的时候,受罪没有?”

    “没有。”我说,“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吃了一碗米饭,第二天就走了。”

    “那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说:“我应该回去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我听懂了。

    “你爷爷说,不用。”我说,“他说你在外面不容易,别折腾。”

    我爹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公交车拐了个弯,路边的风景变了。高楼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城中村。那些楼不高,七八层的样子,但一栋挨着一栋,楼和楼之间近到可以隔着窗户握手。

    “就快到了。”我爹说。

    他弯下腰,把编织袋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编织袋不重,但他扛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像是肩膀使不上力。我伸手去接,他躲开了。

    “我来。”

    “不重,我来就行。”

    “我说了我来。”

    他的语气有点硬,但我听出来了,那不是凶,是……不好意思。

    他不好意思让我干活。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儿子面前,连让儿子帮忙拎东西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没有再争。跟在他后面,下了车。

    黄田是典型的城中村。窄窄的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巷子里摆着各种小摊——卖水果的、卖烧烤的、卖炒粉的、卖手机的、卖衣服的。地上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积着脏水,散发着酸臭味。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网线、电视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我爹走在前面,扛着编织袋,穿过巷子。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赶路。但我注意到,他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没有。

    走到一栋七层楼前面,他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楼门是一扇铁栅栏门,锁已经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他把铁丝拨开,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楼道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声控灯,亮一下就灭了。

    “小心台阶。”他说。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墙上的白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每一层的拐角处都堆着杂物——旧自行车、废纸箱、破沙发。

    爬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他把编织袋从肩上放下来,靠在墙上,弯着腰喘气。他的背弓得很厉害,像一张拉满的弓。

    “爹,我来扛吧。”

    “不用。”他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重。”

    “你都喘成这样了。”

    “老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你,年轻。”

    他把编织袋重新扛上肩,继续往上爬。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我六七岁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爷爷不在家,去隔壁村给人看风水了。我爹背着我在山路上跑了两个小时,跑到镇上的卫生所。那时候他三十出头,背着我跑山路,气都不带喘的。

    现在他爬七层楼,都要歇一次了。

    到了七楼,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铁门。

    铁门里面是一个铁皮房。

    铁皮房是在楼顶加盖的,面积大概十来平米。墙面是铁皮的,屋顶也是铁皮的。房间里放着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地上铺着纸板箱,纸板箱上放着一个电饭煲、一个电磁炉、几个碗筷。

    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吊在屋顶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

    “你睡下铺。”我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指了指下铺。

    “你睡哪?”

    “我睡上铺。”

    他走到床边,把上铺的被子扯下来抖了抖。被子是军绿色的,很薄,边角都磨出了线头。他抖了两下,又叠好放回去。

    “被子薄了点,”他说,“明天我去买床新的。”

    “不用,够用了。”

    “深圳的晚上凉,你刚来,不习惯。”

    我没有再说话。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翻了翻,找出一个枕头套和一床被单。被单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个洞。他把被单铺在下铺上,用手抹了抹,把褶皱弄平。

    “将就一晚。”他说。

    “嗯。”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爷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掂量了一下。

    “他说让我来深圳找你。”

    我爹愣了一下。

    “找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他让你来找我?”

    “嗯。”

    他没有再问。转过身去,走到折叠桌旁边,把电磁炉的插头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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