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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

    城中村 (第1/3页)

    天还没亮,我就被吵醒了。

    不是闹钟,也不是人喊,是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是有人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到了最大——摩托车从楼下轰隆隆地开过去,排气管破了个洞,声音炸得像打雷;早点摊的铁皮棚子被推开,哗啦哗啦地响;有人在吵架,用的是粤语,我听不懂,但能从语气里听出火气;还有鸡叫,不是一只,是很多只,此起彼伏,像是在进行什么比赛。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铁皮屋顶。锈迹在晨光中看得更清楚了,黄褐色的,一圈一圈,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屋顶的角落有个地方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节奏很慢,但每一滴都准确地落在地上的一个搪瓷盆里。搪瓷盆底已经积了一层水,锈黄色的,映着头顶的铁皮。

    我坐起来,铁架床嘎吱一声惨叫。上铺没有动静——我爹已经走了。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像一块豆腐干。被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

    “元良,我去上班了。锅里有粥,灶台上有咸菜。别乱跑,等我回来。有事打我电话。137XXXXXXXX。——爹”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写错了,涂改过。我爹小学都没毕业,能写这么多字,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看了看那张纸条,把它折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我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

    昨晚天黑,看得不清楚。现在天亮了,一切都暴露在光线里——不是那种明亮的、让人舒服的光线,而是一种灰蒙蒙的、从铁皮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铁皮房没有窗户,所谓的“天亮”,就是铁皮墙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

    房间很小。小到什么程度呢?我站在房间正中央,伸开双臂,左手能碰到铁皮墙,右手能碰到铁架床。往前走三步是门,往后走三步是墙。整个房间,大概就是落雁坳堂屋的三分之一大。

    铁皮墙上钉着几颗钉子,挂着东西——一件工作服、一条毛巾、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馒头,已经干了,表面裂开了口子。

    地上铺着纸板箱。纸板箱被踩得扁扁的,边角都翘了起来。纸板箱下面是一层水泥地,水泥地上面有裂纹,裂纹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墙角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水。水面上漂着一个小塑料碗,是舀水用的。桶旁边是一个电饭煲,内胆里还剩下一些粥,稀稀的,米粒都煮化了。

    灶台就是一张折叠桌。折叠桌上放着电磁炉、一个炒锅、一个案板、一把菜刀、几个碗筷。电磁炉的电源线用胶布缠了好几道,有一截线皮已经烧焦了,露出里面的铜丝。

    我打开电饭煲,盛了一碗粥。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但没有什么味道。咸菜是萝卜干,切成了丁,用辣椒炒过,咸得齁嗓子。我吃了两碗,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

    然后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铁门开着,外面是楼顶的平台。平台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破花盆、一张折叠床、一台生锈的洗衣机。平台的边缘是一圈铁栏杆,栏杆上晾着衣服——工作服、内裤、床单,花花绿绿的,在晨风里飘。

    我走到栏杆边上,往下面看。

    这一看,我愣住了。

    下面是黄田村——不,应该叫黄田“城中村”。

    但此刻在晨光中看下去,它跟我昨晚在巷子里穿行时感受到的完全不同。昨晚只觉得窄、挤、乱。现在从高处看,才真正看懂了它的格局。

    这是一片建筑的“森林”。不,不是森林。森林是有秩序的,树与树之间有间距,有层次,高的在上,矮的在下,藤蔓缠绕其间,那是自然的秩序。但这里没有秩序。

    楼和楼之间,最近的地方,伸出手就能碰到对面的墙。爷爷说过,这种楼叫“握手楼”。在风水上,楼与楼之间必须有足够的间距,气才能流通。间距不够,气就堵住了,住在里面的人就会憋闷、烦躁、生病。

    但这里的楼,不仅仅是握手楼的问题。

    我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楼的排列毫无章法——有的东西向,有的南北向,有的斜着,有的甚至歪着。朝向乱七八糟,朝向乱了,每家每户的采光、通风、纳气就全乱了。

    更严重的是,这些楼的高度也不一致。有的七层,有的五层,有的八层,参差不齐。爷爷说过,城市里的楼是“人造的山”。山有高低起伏,那是自然的,是美的。但人造的山,如果没有规划地乱长,就会形成“廉贞煞”——这是风水上一种很凶的格局,主口舌、争斗、血光。

    我往更远处看。黄田村的四周,被一圈更高的楼包围着——那些是正规的商品房小区,二十几层、三十几层,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圈,像一圈城墙。城中村被围在中间,低矮、密集、杂乱,像一个盆地。

    这个格局,在风水上叫“盆地形”。盆地的特点是气进来了就出不去,所有的气——好的、坏的、干净的、脏的——都憋在里面,越积越多,越积越浊。

    爷爷说过,看一个地方的风水,首先要看气的流通。气要进得来,出得去,循环往复,才是活地。气进得来出不去,是死地。气进不来也出不去,是绝地。

    黄田村的气,能进得来吗?能。四周都是路,气能进来。但出得去吗?出不去。四周的高楼像一堵墙,把气堵死了。

    所以这里的气是“滞气”——停滞的、浑浊的、憋闷的气。

    住在滞气里的人,会怎么样?

    容易生病,容易吵架,容易倒霉,容易……出事。

    我看着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楼,心里隐隐有些发沉。

    但我没有太多时间感慨。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这些楼的排列,虽然看起来乱七八糟,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出一些规律。

    有些楼的位置,恰好挡住了风的通道。有些楼的位置,恰好堵住了水的流向。有些楼的位置,恰好压在了某些关键的方位上。

    这不是随机的。

    有人在故意破坏这里的风水。

    但谁?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回到房间里,把罗盘掏出来。

    罗盘在手里安安静静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南方。我看了看窗外——不对,不是窗外,是铁皮墙。铁皮房没有窗,我只能凭感觉判断方向。

    我端着罗盘,走到楼顶平台上。

    罗盘一暴露在空气中,指针就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昨晚那种剧烈的旋转,而是一种持续的、细密的颤抖,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余音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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