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卤香破局 (第1/3页)
暮色沉沉,最后一缕残阳将苏瑶家低矮的土墙染成暗淡的橘红。
灶上铁锅的咕嘟声渐息,苏瑶掀开木盖。刹那间,一股浑厚霸道的异香轰然炸开,蒸汽卷着浓烈的卤味直冲屋顶,将狭小灶房填得满满当当,连墙角的阴影仿佛都浸透了油润的香气。
小宝早已搬了板凳守在灶边,此刻抻长脖子,眼巴巴望着锅里。那深褐色卤汁中沉浮的,是切成均匀小段、吸饱了汤汁的肥肠,每一段都油亮颤巍巍,泛着诱人的琥珀光泽。
苏瑶夹出几段最软糯的,吹凉了放进弟弟碗里:“慢点,烫。”
小家伙等不及,呼呼吹两下就塞进嘴,顿时幸福地眯起眼,小脚在凳子下欢快地晃荡:“唔!姐,好好次!比昨天的还好次!”
苏瑶自己也尝了一块。灵泉水那丝微不可查的清润,让卤味的层次远超寻常。肠衣软糯弹牙,内里丰腴的油脂在舌尖化开,混着八角、桂皮、酱油的醇厚咸香,确比昨日更胜一筹。
她满意点头,另取一只干净海碗,仔细挑出品相最好、滋味最足的,满满实实装了一碗。
“小宝,姐姐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看家,谁来都别开门,知道吗?”
“知道!”小宝用力点头,嘴巴被卤肠塞得鼓鼓囊囊。
苏瑶端稳碗,踩着最后的天光,走向村子东头。
村长是原主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暖色。父母去后,族里逼抢家产田地,是这位老爷子顶着压力站出来说了公道话,力排众议,将村尾这处最破旧但也最清净的院子分给她们姐弟,让她们有片瓦遮头。
这份情,她替原主记着,也为自己和小宝记着。在这人情比纸薄的乡野,一个有力又公正的靠山,有时比银钱更紧要。
叩响院门时,村长媳妇正在院里收晒干的芥菜。见是苏瑶,她擦擦手,脸上带出笑:“是瑶丫头啊,快进来,天都快黑了,有事?”
“婶子,”苏瑶将海碗往前递了递,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乖巧,“我做了点吃食,手艺粗陋,想着送来给您和村长爷爷尝尝鲜,多谢您二位一直照应我们姐弟。”
村长媳妇“哎哟”一声,接过碗,低头一瞧,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碗里东西黑红油亮,切成整齐的段,看着是肉,可那弯弯曲曲的形状……
她凑近些,仔细闻了闻,香气倒是浓烈勾人,可再一端详,脸上那点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疑惑和……隐约嫌弃的神情。
“瑶丫头啊,”她语气有些迟疑,指着碗里,“这…这看着,咋那么像…猪大肠呢?”
这时,村长也披着外衫从屋里出来,叼着旱烟袋,闻言看向碗里的目光也带上了不赞同:“丫头,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可这大肠…那是下水,脏得很,以前年景不好,实在没吃的才捏着鼻子对付两口,又腥又臊。如今日子虽不宽裕,但也用不着吃这个。快拿回去,啊。”
苏瑶静静听着,脸上笑容未减。她早知道会是这反应。这个时代,寻常农户眼中,猪下水是与“污秽”、“低贱”、“穷得没办法”划等号的。这不是口味问题,是根深蒂固、关乎“体面”的成见。
她要破的,就是这层偏见。
“村长爷爷,婶子,”她上前半步,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您二位先别急着下定论。是,这是大肠。可您闻闻这味儿,可有一丝腥臊?”
村长媳妇下意识又嗅了嗅,确实,只有勾人的卤香。
“这东西,难就难在前期收拾。我用了粗盐、面粉、醋,反反复复揉搓了十几遍,再用流水冲了半个时辰,直到干干净净,闻不到半点异味。卤料也是我仔细配的,慢火煨足了两个时辰,这才入了味。”苏瑶边说,边用筷子夹起一段,那肠段在筷尖微微颤动,油润的卤汁欲滴未滴,“您二位尝一口,就一口。若是觉得还是那‘脏臭玩意儿’,我立刻端走,绝不再提。”
她将筷子递向村长媳妇,眼神干净又坦荡。
村长媳妇看着递到眼前的卤肠,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好奇,又见苏瑶目光诚恳,便接过筷子,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牙齿陷进软糯的肠壁,浓郁的卤汁瞬间在口腔里迸开。
没有预料中任何令人不快的味道,只有无比的咸鲜、醇厚,肠衣弹牙,内里丰腴的油脂化作满口香滑。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扎实而富足的肉食快感。
她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
紧接着,她又迫不及待地咬了第二口,更大的一口。咀嚼的速度加快,脸上那点残留的嫌弃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老头子!你快尝尝!快!”她囫囵咽下,忙不迭地将筷子塞到村长手里,自己又伸手从碗里捏起一段,也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赞叹,“哎哟我的天爷!这、这咋这么好吃!一点怪味都没有!香!糯!比五花肉还解馋!”
村长将信将疑,也尝了一段。旱烟杆从他微微张开的嘴边移开。他细细品着,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苏瑶的目光彻底变了,带着惊叹和赞许。
“好!好手艺!”村长重重拍了下腿,“瑶丫头,是咱们老眼光,看低了这东西,也看低了你的本事!这大肠让你这么一收拾,一卤,真成了宝贝了!了不起!”
这时,里屋的孙子小柱子也被香味勾了出来,扒着门框,吮着手指眼巴巴地看。
村长媳妇乐呵呵地夹起一段吹凉,喂到他嘴里。小家伙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抱住奶奶的腿,仰着小脸喊:“奶奶!香!还要!还要吃!”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看着村长一家围着小桌,你一段我一段,吃得满嘴油光,赞不绝口,苏瑶心里那点暖意,也像灶膛里的余烬,温温地烘着。这不仅仅是送一碗吃食。这是展示她的价值,她的能力。她让村长看到,她苏瑶不是只会哭求庇护的孤女,她有一手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她能靠自己在世上立足,甚至,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果然,一碗卤肠见底,村长媳妇意犹未尽地擦着手,对苏瑶的态度已亲切得如同自家子侄:“瑶丫头,你这手艺真是绝了!以后家里要是馋这口了,婶子可要厚着脸皮去跟你买了!”
村长磕了磕烟灰,语气沉稳,话里却透着更深的回护:“什么买不买的,丫头不容易。不过瑶丫头,你有这手艺是好事。往后在村里,但凡有那不开眼的再敢嚼舌根、动歪心思,你只管来告诉爷爷。咱们村里,还容不得欺负老实本分人!”
苏瑶心头大石彻底落定。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哎,谢谢村长爷爷,谢谢婶子。”她笑着应下,又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村长家小院,夜色已浓,星子初现。怀揣着那份沉甸甸的承诺,苏瑶脚步轻快地往村尾自家走去。
晚风清凉,拂过脸颊。经过村里那口老井时,她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眼角余光里,井旁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下,似乎有个人影,正朝着她家小院的方向探头探脑,见她望来,又飞快地缩了回去,隐入更深的黑暗里。
苏瑶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唇角那抹浅浅的笑意,微微淡了些。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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