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泥中刀 (第1/3页)
山沟里的第三天,李俊生发现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在沟口的溪水下游,大约半里外的芦苇丛里,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一只脚。
那只脚从芦苇丛中伸出来,光着的,沾满了泥巴和血,脚趾甲翻了两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脚踝以上被芦苇遮住了,看不清是男是女,是死是活。
李俊生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蹲下身,手按在腰间的瑞士军刀上。他侧耳听了听,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呻吟。那只脚一动不动地横在那里,像是一截被丢弃的木头。
他捡起一根长树枝,轻轻拨开芦苇。
是一个人。一个男人,蜷缩在泥水里,背朝上,脸埋在淤泥里。他的背上有一道从肩胛骨拉到腰际的刀伤,皮肉外翻,边缘发黑,中间已经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严重感染,至少三四天了。
李俊生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还有脉。微弱但还有。
这个人还没有死,但快了。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这道伤口等于死刑判决书。感染已经蔓延到全身,他的身体在发烫,呼吸急促而浅弱,嘴唇干裂起皮,脸上全是泥巴和血痂,看不清长什么样。
李俊生犹豫了。
他的急救包已经空了。碘伏用完了,纱布用完了,消炎药一片不剩。他现在唯一能用的,只有从村子里找到的那些劣质酒和草药。这些东西对付普通伤口勉强够用,但对付这种深度感染、已经开始坏疽的伤——基本没用。
而且,这个人来历不明。一个带着刀伤倒在芦苇丛里的人,可能是溃兵,可能是逃犯,可能是土匪。救他,等于把一头不知道会不会咬人的野兽带回家。
但李俊生还是弯腰把他从泥水里拖了出来。
那个人很重——不是胖,是那种精瘦的、全是腱子肉的沉。李俊生把他翻过来,让他仰面躺在岸边的草地上。脸上的泥巴被擦掉一些后,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五六岁,颧骨很高,下颌线条锋利,嘴唇紧抿着——即使在昏迷中,他的嘴角也是向下撇的,像是一头随时准备咬人的狼。
他的手指。李俊生注意到了他的手指——骨节粗大,指腹有厚厚的茧,虎口和食指侧面有长期握刀磨出的老茧。这是一个武人。而且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那些茧的位置和厚度说明他常年握刀,不是长矛,不是弓箭,就是刀——近身搏杀的刀。
李俊生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伤口。
没有碘伏,他用酒。劣质的酒精度不够,他就多洗几遍。没有纱布,他用从破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在沸水里煮过消毒。没有消炎药,他把找到的几种有消炎作用的草药捣碎,混合着酒和盐,敷在伤口上。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两个小时。那道伤口太深了,里面全是腐肉和脓血,他用了整整一坛酒才把伤口冲洗干净。清理腐肉的时候,那个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闷哼,但始终没有醒过来。
李俊生给他灌了一些盐水,又用湿布敷在他的额头上降温。然后他坐在旁边,靠着树干,看着这个昏迷中的陌生人。
“先生?”张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警惕,“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在沟口发现的,受了重伤。”
张大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人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脸色变了。
“先生,这个人……是个杀手。”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的手。”张大指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普通当兵的,茧子在掌心,握长矛磨的。但这个人的茧子在虎口和指侧——这是握短刀磨的。短刀不是战场上的兵器,是暗杀用的。先生,这个人危险。”
李俊生没有反驳。他也看出来了。
“他快死了。”李俊生说,“先救人,其他的事等他醒了再说。”
“如果他醒了要杀先生呢?”
李俊生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腰间抽出那把瑞士军刀,打开最大的那个刀刃,插在身边的泥土里。
“那就看谁的刀快。”
张大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去照顾其他伤员了。
那天夜里,那个人发起了高烧。
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全身像一块烧红的铁,嘴唇干裂出血,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在昏迷中不断地挣扎,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偶尔会蹦出几个清晰的词——
“杀……杀了你……”
“别过来……”
“我……不投降……”
李俊生一整夜没有睡,蹲在他身边,不断地给他换湿布降温,灌盐水补充水分。到了后半夜,那个人的烧还是没有退,但挣扎的幅度小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悄悄地蹲在李俊生旁边,手里捧着一碗凉水。
“哥哥,给你。”她把碗递过来,声音小小的。
李俊生接过碗,摸了摸她的头:“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小禾没有走,她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人,忽然说:“哥哥,这个人好可怜。”
“为什么这么说?”
“他一直在说‘不要走’。他说了好多次。”小禾歪着头想了想,“他是不是害怕一个人?”
李俊生愣了一下。他没有听到那个人说“不要走”——可能是在他打盹的时候说的。一个杀手,在昏迷中反复说“不要走”?
他看了看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仍然紧绷着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伤疤,可能不只是刀剑留下的。
第三天清晨,那个人的烧退了。
李俊生是被一阵窸窣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发现那个人已经醒了——不,不是醒了,是已经坐起来了。他靠着树干坐着,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俊生身上。
那一瞬间,李俊生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杀意。不是张大的那种“我拿着刀所以你要小心”的威胁,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深层的危险信号。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被一头猛兽盯上,后脊梁骨发凉,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的瑞士军刀。
但那个人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李俊生,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是一口枯井,看不到底。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审视的冷静。
“是你救的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是。”
“为什么?”
这个问题和李俊生救张大时被问的一模一样。但问问题的方式完全不同——张大问的时候是带着哭腔的,是走投无路的求救;这个人问的时候是冰冷的,是带着防备的审问。
“你受伤了,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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