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方楠奕 (第2/3页)
等它自己结痂,等它自己脱落,等它下面长出新的皮肤。在那之前,你能做的只是——在旁边陪着,不说话,不追问,只是陪着。
这是我在苏滢身上学到的。
苏滢生病之后,所有人都来问她“你感觉怎么样”“你哪里不舒服”“你害怕吗”。这些问题本身没有恶意,但它们像一把把手术刀,把苏滢一层一层地剖开,让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面对自己的病。
她不想面对。
她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女孩,吃普通的饭,看普通的电视,做普通的梦。
所以我不问方楠奕。
她愿意说的时候,她会说。
不愿意说的时候,我就陪她安静地坐着。
---
第四周的周五,方楠奕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情。
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两个饭团,递了一个给我。
“给你。”她说,目光盯着地面,耳朵尖微微发红。
“谢谢。”我接过饭团,看了看——是便利店的三角饭团,金枪鱼口味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金枪鱼。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金枪鱼?”
“我不知道。”方楠奕的声音很小,“我……随便买的。”
她撒了谎。因为后来我注意到,她连续一周都带了金枪鱼饭团,而她自己吃的永远是同一个口味——原味。她把我喜欢的口味记住了,却假装是“随便买的”。
我没有拆穿她。
我们坐在天台上,一起吃饭团。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周杰伦的《晴天》。旋律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回音。
“苏柠。”方楠奕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我对你好吗?”我反问。
“你每天都来天台陪我。”她低着头,手指在饭团的包装纸上无意识地折叠,“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不跟别人说话。你只是……坐在我旁边。”
“这就算好了?”
“对我来说……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涟漪。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更深的东西——
没有人对她好过。
或者说,很久没有人对她好过了。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方楠奕。”我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慢慢地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用一种我无法形容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水,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不重要。”
“你怎么知道不重要?”
“因为我交朋友不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笑了笑,“我看的是——跟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不是舒服。”
“那你跟我在一起……舒服吗?”
“舒服。”我毫不犹豫地说,“很舒服。”
方楠奕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我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有。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但它很真,真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干净、纯粹、没有杂质。
我突然觉得,这个笑容值得我爬一百次六楼。
---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方楠奕不再只是“坐在天台角落里的人”,她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走进我的生活。
先是天台。她会在我们见面的前几分钟,主动跟我打招呼——“你来了”或者“今天好热”,虽然只有几个字,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然后是食堂。有一次我忘记带饭卡,她默默地递过来一张。“用我的。”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里有了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再然后就是教室了。
之前我们在教室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她坐第一排靠门,我坐倒数第三排靠窗,中间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但自从天台的事情之后,她开始在课间走到我的座位旁边。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站在我座位旁边站了整整三十秒,一句话都没说。林栀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用口型问我:“她来干嘛?”
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敢动,怕一动就把她吓跑了。
三十秒后,方楠奕终于开口了。
“苏柠,这道题……怎么做?”
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到了某一页,指着一道题。我看了一眼——是一道力学题,关于斜面上物体的受力分析。
“你把书放下,我帮你看。”
她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是林栀的椅子,林栀此刻正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椅子被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同学占了。
“林栀,你先坐我的?”我指了指自己的椅子。
“哦……好。”林栀挠了挠头,坐到了我的椅子上,但她没有生气,只是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方楠奕。
我给方楠奕讲了那道题。其实很简单,就是力的分解,正交分解法,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向下和垂直斜面向下的两个分力。但她似乎不太理解“正交分解”的概念,我就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标出了角度和力的方向。
“你看,重力mg,分解成mgsinθ和mgcosθ,sinθ是沿斜面的,cosθ是垂直斜面的。然后摩擦力……”
“摩擦力等于μ乘以正压力。”她接上了。
“对,正压力就是mgcosθ。所以当mgsinθ大于μmgcosθ的时候,物体就开始下滑了。”
“哦……”方楠奕盯着草稿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我懂了。”
“真的懂了?”
“嗯。你看,是不是这样——”她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图,这次没有看我的答案,自己推导了一遍。推导完之后,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说“对不对”。
“完全正确。”我笑了。
方楠奕也笑了,比上次笑得更开了一些,露出了一点点牙齿。她的牙齿很白,很整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谢谢你,苏柠。”
“不客气。”
她站起来,拿着练习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转身走了。
她走之后,林栀立刻凑了过来。
“苏柠,她是谁啊?”
“方楠奕,我们班的。”
“我们班的?!我怎么完全没印象?”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不是,这也太离谱了吧,同班同学一年了,我居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林栀挠了挠头,“她好像从来没跟人说过话?”
“大概是吧。”
“她为什么突然来找你问题?”
“因为我在天台认识了她。”
“天台?”林栀愣了一下,“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去天台那次?”
“嗯。”
“然后呢?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一起坐着,然后就认识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林栀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苏柠,你有一种很奇怪的体质。”她说。
“什么体质?”
“就是……能让那些把自己藏起来的人,愿意走出来。”
我愣了一下。
“有吗?”
“有。”林栀肯定地说,“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你身上有一种……很安定的感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特别安全,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事都可以做。你就像……一棵大树,谁都可以在你的树荫下躲一躲。”
“你说得我好像一棵榕树。”
“你就是一棵榕树。”林栀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所以方楠奕才会来找你。她一定也是感觉到了这一点。”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但我在想——也许林栀说得对。也许我确实有一种“让人愿意靠近”的特质。但这种特质是怎么来的呢?
大概是因为——我是一个快要死的人。
一个快要死的人,没有时间去评判别人,没有精力去计较对错,没有心思去搞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对身边的人好一点。
因为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而“对别人好”这件事,是不能等的。
---
方楠奕开始频繁地来找我问题。
一开始是物理,后来是数学,再后来是化学。她的成绩在班上排中下游,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她的问题不在于“听不懂”,而在于“跟不上”——她好像总是比别人慢半拍,老师讲的时候她没听懂,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老师已经讲到下一个知识点了。
“你上课的时候是不是容易走神?”我问她。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在想什么?”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在想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我没有追问。我只是说:“没关系,以后你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