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暂安 (第3/3页)
,眼神清澈坦荡,对赵述他们的好奇和偶尔的打量,既不躲闪,也不刻意讨好,只是坦然处之。这种态度,倒让这些习惯了刀口舔血、对陌生人戒备心极重的汉子们,渐渐放下了些许心防。连最初对她审视最严的赵述,看她细心为谢征晾晒绷带、向老吴请教哪些草药对外伤有益时,冷硬的目光也柔和了些许。
只是,她和谢征之间,却几乎再没有直接的交流。
谢征多数时间昏睡,醒来时,也多是赵述或老吴在旁照料,低声商议事情。樊长玉从不过去打扰,只是远远地,在他喝药或换药时,会不经意地瞥过去一眼,看到他苍白的侧脸,或紧蹙的眉头,然后便迅速移开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地穴中那不顾一切的相依为命,生死与共的牵绊,在重回“人间”、各自安好的此刻,似乎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沉默所取代。一个自知身份敏感、前途未卜、不愿再牵连;一个明了界限所在、理智地准备抽身、回归本应属于自己的平凡轨迹。
只有一次,午后,谢征服了药,靠在兽皮垫上闭目养神。樊长玉正在洞口附近,就着天光,用老吴给的一把小刀,削着一根顺手捡来的、还算笔直的树枝,想给长宁做个小玩意。长宁蹲在她身边,托着腮看着。
谢征的目光,不知何时,悄然落在了她的侧影上。她低着头,神情专注,手指灵巧地转动着树枝,刀刃刮下细碎的木屑。阳光从藤蔓缝隙漏进来,在她发间跳跃,给她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侧脸沉静,眉眼低垂,有种与这危机四伏的山林、与他充满杀戮血腥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寻常的安宁。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樊长玉动作微顿,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在跳跃的光尘和温暖的炭火气息中,不期而遇。
隔着大半个岩洞的距离,四目相对。
谢征的目光深幽,带着伤病的虚弱和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樊长玉的眼神清亮,平静无波,只是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仿佛他只是洞里一个需要静养的、普通的伤患。
那目光太过平静,太过坦然,反而让谢征胸口那沉滞的掌伤,莫名地刺痛了一下。他缓缓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心底那片空旷的原野上,似乎又掠过了那阵了无痕迹、却又分明存在的风。
他知道,她在刻意保持距离。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
可为何,这期望达成时,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另一种更为沉重的窒闷?
“阿姐,这个给言大哥,好不好?”长宁忽然小声说,指着樊长玉手中已初具雏形、被削得光滑的小木剑,“言大哥生病了,看到这个,会不会高兴一点?”
樊长玉削木头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着妹妹天真期待的眼睛,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面那个闭目不语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宁宁,言大哥需要静养,我们别去打扰他。这个……你自己玩吧。”
“哦。”长宁有些失望地接过小木剑,在手里摆弄着,又忍不住偷偷朝谢征那边瞧。
樊长玉不再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很快将树枝削成了两根光滑的、一头略尖的木签,递给长宁:“来,阿姐教你怎么用这个挖野菜的根,那个烤熟了很甜。”
她牵着长宁,走向岩洞另一侧,避开了那片让她心头微滞的区域。
谢征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只有那微微颤动的、过长的睫毛,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岩洞里,炭火静静燃烧,药香袅袅。洞外,是虎视眈眈的追兵和未卜的前路。洞内,是短暂的、脆弱的安宁,和两颗在无声中渐行渐远、却又被无形的丝线悄然牵扯的心。
暂安,或许只是为了迎接下一场,更大的风暴。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