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孢子 第三章 种子 (第3/3页)
是放种子的地方。手写的:“给后人。”
再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江小棠灵魂在胸腔里轻轻共振,仿佛被这跨越时空的熟悉,轻轻拨动了最柔软的一根弦。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居然什么都知道。林远舟知道叶星蕨是江西人。知道她会做赣菜。知道她毕业论文研究的是余干辣椒。知道她从赣南山区背回了濒危的羊角椒。知道她奶奶种的是九江朝天椒。
他甚至知道,有一天她会来这里。一股顿重又温热的力量撞进心底,震碎她来这几天以来的浮躁与焦灼。之前的不安,陌生,无奈,恐惧,空白。可此刻,那些润物细无声的关怀,悄悄改写了她心底的刻度。她忽然不再害怕,也不因前路未明而惶惶不安。
江小棠把手里的试管举到眼前,看着里面那些比芝麻还小的、褐色的、光滑的辣椒种子。九江朝天椒。余干辣椒。赣南羊角椒。三种辣椒,三种记忆,三种乡愁。
她把试管小心地放回冷藏柜,只拿了蕨的那支。她拧开盖子,倒出一点点孢子,放在手心里。细得像灰,轻得感觉不到重量。她把孢子倒进一个小碗里,接了一点水,孢子漂在水面上,细细的一层。
“不急,”江小棠轻声说,“我等你们。”
第八扇门是温室。
走廊的另一头,是一扇很大的门。金属的,很厚,上面写着“温室”。门把手已经磨得发亮——林远舟每天都要推开这扇门,一天至少两次,四十年,将近三万次。三万次推门,把金属磨亮了。
推开门。
里面很大。八十平米,挑高四米。顶棚是玻璃的——不,是某种透明的合成材料,但和玻璃一样脆。碎了很大一片,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像一个人在叹气。十二个种植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个长两米,宽一米,深三十厘米。大部分是空的,里面只有干裂的营养基质,灰白色的,像水泥,像骨头。
她走到最里面的一个种植槽前。
这个不一样。里面的东西是深褐色的。潮湿的,松软的,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湿的,软的,有弹性。她捧了一把在手里,凑近闻了闻。居然有味道。
不是星际时代那种化学制剂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腐殖质、微生物、时间的味道。是来自九江春天的味道,是来自奶奶菜园里的味道,也是导师试验田里的味道。
江小棠低头看种植槽的边缘,贴着一张标签:“活的。”
把那捧土放回去,手指陷进去了。感触是湿的,凉的,像捧着一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淤泥。江小棠蹲在种植槽前,把那捧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铺平,像在铺一张床,像在给它们一个温暖的家。
站起来,走到温室墙边,找到灌溉系统的控制面板。屏幕碎了,按钮有几个按不动。拆开面板看了看里面的线路——烧了,好几处都烧了。
江小棠记下来:修灌溉系统。这是明天的事。
回到厨房。
把那碗蕨孢子放在操作台上,又把六支试管从冷库里拿过来,排成一排。辣椒,葱,姜,蒜,大豆、蕨。六支试管,六个种子,六个世界。
灶台上的蓝色火焰跳着。窗外的星星亮着。
站在厨房里,把手放在操作台上,摸着那些刀痕。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空气灌进来,冲散了心底郁结,反而对未来的目标更加清晰明了。
她看着那些星星。比地球上的亮得多,密得多。没有大气层的遮挡,每一颗星星都像一颗钻石,冷冰冰地钉在黑布上。这里没有眨眼的星星,也没有温柔的星星,只有光。就像是赤裸裸的、没有温度的、来自几万年前的光。
江小棠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变的。”
我的奶奶是哪颗?导师又是哪颗?那林远舟是哪颗?
江小棠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操作台前。把那碗蕨孢子端起来,放在窗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碗水上,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褐色孢子。
“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长。”她轻声说。
然后她关了灯,回到生活舱,躺回床上。金属的床,灰色的被子,硬邦邦的枕头。床头是那个小小的书架,《地球植物图鉴》《种子保存技术》《林远舟实验笔记》。
江小棠拿起那本《林远舟实验笔记》,翻开第一页。
“银河历2420年,第1天。今天开始种地。”
她笑了。
关了灯。
冷凝水在滴、嗒、嗒、嗒……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