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浮槎:一个诗婢的晚明 (第2/3页)
桃花。她把船头系在码头的石桩上,跳上岸,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路,往城里走。扬州城已经不是从前的扬州城了。二十四桥还在,可桥上的歌女不见了;明月夜还在,可月下吹箫的人不见了。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烧焦的木梁和碎了一地的瓦片。
她站在一条巷口,愣住了。
这条巷子,她来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跟着父亲来扬州进货。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过这条巷子,在巷口的一家店里买了一把油纸伞。那把伞是红色的,伞面上画着几枝梅花。她喜欢极了,一路上舍不得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宝贝。
那把伞,后来在战乱中丢了。丢了就丢了,她以为再也不会想起来。可站在那条巷口,她忽然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把伞,想起来父亲的背影,想起来了那一年扬州的春天——桃花开了满城,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落了她一头一脸。
她站在巷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哭。
她在一首没有题目的诗里,写过这样两句:
“二十年前旧板桥,曾经送客到今朝。可怜杨柳无颜色,犹向春风舞细腰。”
她没有写桃花,没有写战争,没有写亡国。她写的是一株杨柳。一株在春风中跳舞的杨柳。可那杨柳,“无颜色”。连杨柳都没有颜色了,春天还是春天吗?扬州还是扬州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株杨柳还在。还在那里,还在风里,还在雨中,还在她回不去的旧梦里。
船到金陵的时候,又下雨了。
金陵是明朝的旧都。太祖皇帝朱元璋在这里定都,建了那座高大巍峨的石头城。可如今,石头城还在,城头上的旗子,已经换了颜色。
她把船停在秦淮河畔,一个人走上岸。秦淮河还是从前的秦淮河,水还是绿莹莹的,灯还是红彤彤的,歌女的歌声还是软绵绵的、酥到骨头里。可那些歌女唱的不再是旧曲了。她们唱的是新词,是新朝的新词,是赞颂新朝的新词。她听了两句,转身就走。
她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她怕自己听了,会忍不住哭;她怕自己哭了,会被人问;她怕被人问了,会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能说“我哭的是明朝”,因为明朝已经不在了;她不能说“我哭的是秦淮河”,因为秦淮河还在;她不能说“我哭的是我自己”,因为她自己还活着。
她只能把眼泪咽回去,咽进肚子里,咽进心里,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诗里。
那天夜里,她在船上写下了这样一首: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她写的是李白。李白写的是春秋时的吴王夫差,她写的是明朝的崇祯皇帝。李白写的是吴王宫里的美人,她写的是自己。西江月还在,还在照着秦淮河,照着石头城,照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她没有说破,可她什么都说了。
船到杭州的时候,是秋天。
西湖的水还是从前的水,山还是从前的山,塔还是从前的塔。可岸上的行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他们穿着新朝的衣服,梳着新朝的发式,说着新朝的话。她走在人群中,像一个鬼魂,看得见别人,别人看不见她。
她去了孤山。孤山上有林和靖的墓,墓前有那株老梅。梅花还没有开,枝头光秃秃的,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天空,像是在乞讨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她站在梅树下,站了很久。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用烧焦的树枝,在纸上写了一首诗:
“林逋墓前梅未开,我来看时只有苔。苔深不掩孤山骨,犹向春风立几回。”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了,塞进石缝里。她不知道谁会看到它,也许永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