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香祖:谢芳连与画溪西堂 (第3/3页)
里,狗在吠叫,人都睡着了;商女的歌声从烟月中飘来,若有若无,像她的梦,像她的命。
“题诗灯火夜深红”——那盏灯,是她的灯;那首诗,是她的诗。她坐在灯前,写了一个晚上,写到手都肿了,写到眼睛都花了,写到灯油都干了。可她还在写。不写,她会疯的。
她的诗,是她的命,是她的药,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离开的东西。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庭,没有依靠。她只有诗。诗是她的伴侣,是她的慰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
袁枚说她“风调和雅,如春风中人”。那春风,不是三月里的春风,是十月里的春风——带着一丝寒意,带着一丝清冷,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凄凉。可它毕竟是春风,不是秋风。她还能吹,还能动,还能让人感觉到那一丝丝的暖意。那暖意不大,不浓,不热,可它存在。像一盏灯,在暗夜中亮着,不大,不亮,可它亮着。这就够了。
宜兴有条画溪。画溪的水,清得像一面镜子,映着两岸的青山绿树,映着天上的云卷云舒,映着她一个人的、瘦削的倒影。她常在画溪边散步,走得很慢,像一株长在水边的芦苇,被风吹着,被雨打着,被岁月压着,可她还在走着。
她在画溪边住了很多年。她的书斋叫“画溪西堂”,她的诗集叫《画溪西堂稿》。她把自己的一生,安放在这条溪边,安放在这座西堂里,安放在那些没有人读的诗里。
她在画溪西堂里读书,写诗,种花,养草,煮茶,听雨。她不需要外面的世界,不需要那些喧嚣和热闹,不需要那些虚名和浮利。她只需要一盏灯,一卷书,一盆山石,和窗外那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她在《画溪西堂》中写过这样一句:
“画溪西堂静如水,夜深只有月来时。”
画溪西堂静得像水一样,夜深了,只有月亮会来。她等的,不是人,是月亮。月亮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安慰她,可月亮不会走。月亮每个月都来,圆了,缺了,缺了,圆了,像她的诗,像她的命,像这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她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那个她要等的人。可她不后悔。她等过,这就够了。
谢芳连死在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史料上没有记载。她的生年不详,她的卒年不详,她的葬地不详,她的子女不详。一切都不详。她像一滴雨,落在画溪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可她存在过。她的《画溪西堂稿》存在过,她的那些诗存在过,她在《随园诗话》中的那几行文字,存在过。
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写道:“谢皆人,即谢芳连,字皆人,别号香祖山人。宜兴人。有《画溪西堂稿》。谢风调和雅,如春风中人。”
“如春风中人”——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她是一阵春风,吹过了江南的田野,吹过了画溪的流水,吹过了袁枚的窗棂,吹进了那些读她诗的人心里。没有人看见她,可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她。那风不大,不烈,不急,不躁,刚刚好。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吹在心里,不疼不痒。可你知道,她来过。
她的诗,《清诗别裁集》收录了几首,《随园诗话》摘录了几首,《晚晴簃诗汇》也选了几首。不多,可每一首都像是用月光磨出来的,薄薄的,亮亮的,轻轻地搁在纸上,风一吹就飞了。可它们没有飞走。它们还在那里,在那些发黄的书页里,在那些被虫蛀过的字缝里,在那些被时间磨得模糊的墨迹里。
袁枚说她“何必参天说松柏,幽兰不碍小瓷盆”。她就是那株幽兰,长在小瓷盆里,长在窗台上,长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可她的香,飘了两百年,还在飘;她的诗,传了两百年,还在传。
很多年后,有人在宜兴画溪边找到了画溪西堂的旧址。
堂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画溪还在,还在流,流得和几百年前一样。只是看水的人,不在了。
有人说,每到黄昏,在画溪西堂的废墟上,能看到一个女子的影子。她穿着一件青布衫,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她在写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在写雨,也许在写月,也许在写那盆永远不会凋谢的盆景。写完了,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没有人看,没有人懂,可她还是要写。不写,她会疯的。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谢芳连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爱情,没有等到孩子,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宜兴的画溪上,落在画溪西堂的瓦砾堆里,落在她窗前那盆盆景的苔藓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幽兰,长在小瓷盆里,长在窗台上,长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风来了,她摇;雨来了,她颤;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她在《孟夏山中晚坐》中写过这样一句:
“弹琴迟渔者,衣上落英飞。”
她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是渔夫,是友人,是知己,是她自己。她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可她还在弹琴,还在等,还在那山中,坐在暮色里,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衣裳上,无声无息,像她这一生。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