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南湖草堂:沈珂与醉墨词 (第3/3页)
”
“残灯明灭”——残灯忽明忽暗。“孤衾冷落”——孤衾冷落。“数尽更筹”——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旧日诗筒”——旧日的诗筒。“而今笔砚”——如今的笔砚。“都是离愁”——全都是离愁。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孙某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她把自己关在南湖草堂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抄写丈夫的诗句,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泪流满面,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字都花了。她把孙某的诗稿编成《孙子遗稿》,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常熟的南湖草堂上,落在南湖的烟雨楼顶,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醉墨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醉墨词》中写过这样一句:“弟也工词,姊也工词,一样愁滋味。”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她的愁,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弟弟的,是丈夫的,是沈家的,是孙家的,是南湖的,是烟雨的,是那场下了几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的。她的愁,比她的人活得久。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南湖草堂里,下在她的醉墨词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醉墨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