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蕉园旧雨:林以宁与梅雪轩 (第2/3页)
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它不刺激,不浓烈,可它一直在,在舌头根上,在喉咙里,在心口窝,怎么咽也咽不下去。她写的是自己,也是天下所有寡妇的命。她的命,从顾玉书死的那天起,就停在了那里。停在梅雪轩的书房里,停在那一叠没有人批的诗稿上,停在那盏再也点不亮的灯里。她活着,可她的人已经死了。她的魂,跟着顾玉书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会写诗的躯壳。
她把自己关在梅雪轩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抄写丈夫的诗句,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泪流满面,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字都花了。她把顾玉书的诗稿编成《顾子遗稿》,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她在《凤箫楼词》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残灯明灭”——残灯忽明忽暗。“孤衾冷落”——孤衾冷落。“数尽更筹”——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旧日诗筒”——旧日的诗筒。“而今笔砚”——如今的笔砚。“都是离愁”——全都是离愁。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顾玉书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可她不只是寡妇。她还是诗人。她不仅写诗,还结社。
清初康熙年间,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蕉园诗社”。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诗社的发起人是顾玉蕊,字某,号某,是杭州的一位女诗人。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包括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等,一共九人,称为“蕉园七子”或“蕉园九子”。她们定期聚会,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那是一个属于女子的文学乌托邦。
林以宁是蕉园诗社的核心人物之一。她比顾玉蕊小几岁,可她的诗才,在社中是最出众的。她在《蕉园诗社》中写道:“水榭风廊,竹篱茅舍,聚三五、吟朋于此。扫眉才子,不减少陵诗意。”扫眉才子,是袁枚后来用的词,可她用得比袁枚早。她把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称为“扫眉才子”。她不觉得女子写诗是“不务正业”,不觉得女子结社是“伤风败俗”。她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女子和男子一样,有才,有情,有诗,有梦。她们的梦,不是关在闺阁里的,是飞在西湖边、飞在蕉园里、飞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的。
她在蕉园诗社中,写过一首《九日同诸女伴登高》:
“秋色满西湖,登高共酒徒。山光摇碧浪,云影淡红蕖。雁落寒沙远,人归夕照孤。莫言女子事,诗句胜丈夫。”
“秋色满西湖”——秋天的景色,布满了西湖。“登高共酒徒”——她和女伴们一起登高饮酒。“山光摇碧浪”——山光摇动着碧绿的波浪。“云影淡红蕖”——云影淡淡地映在红色的荷花上。“雁落寒沙远”——大雁落在寒冷的沙洲上,远了。“人归夕照孤”——人归来了,夕照是孤独的。“莫言女子事”——不要说女子的事。“诗句胜丈夫”——她们的诗句,胜过丈夫。
这首写得豪气冲天。她不是在谦虚,是在宣战。她向那个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战,向那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宣战,向这个关了她几十年的闺阁宣战。她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诗。诗是她的剑,词是她的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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