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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轩辕丘下

    002  轩辕丘下 (第3/3页)

    风钧独自坐在石凳上,手里是温热的兽皮,心里是冰凉的茫然。

    山下营地传来喧闹声,开饭了。

    他想去找阿嫘,但黄帝的话在耳边回响。

    ——看不懂的东西,最好远离。

    可是阿嫘的眼睛那么亮,手那么凉,在漆黑的陶窑里,是她递给他山芋,是她捂住他的嘴,是她带他找到生路。

    远离?

    风钧起身,把兽皮塞回怀里,向山下走去。

    他要找到她。

    现在就要。

    第四节 西营嫘祖

    西营在轩辕丘西侧,靠近漆水支流,是女眷和孩童的居住区。比起主营地的肃杀,这里多了些生活气息——晾晒的麻布、玩耍的孩童、捣药的妇人。

    风钧一路问,找到嫘祖的帐篷。

    那是一个大帐篷,用的不是兽皮,而是细密的麻布,染成淡青色。帐篷外搭着竹架,架上爬满桑叶,蚕在叶间沙沙作响。

    一个女子背对着他,正在摘桑叶。

    她穿着素色麻衣,头发简单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动作不疾不徐,手指拂过桑叶时,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请问……”风钧开口。

    女子回头。

    风钧呼吸一滞。

    那不是惊艳的美,而是一种……温润的、沉静的美。像深潭的水,像夜里的月,看着就让人心安。她年纪看起来比黄帝小些,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清澈见底。

    “你是风钧吧?”女子微笑,声音柔和。

    “……您怎么知道?”

    “黄帝派人来说了,会有一个少年带着河图洛书来。”女子放下桑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是嫘祖,负责教女子养蚕织布。阿嫘在里面,正洗澡更衣,你要等等。”

    风钧松了口气,至少找到了。

    “您……”他犹豫了下,“您不觉得阿嫘奇怪吗?她能听懂蚕说话。”

    嫘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也能听懂。”

    “什么?”

    “蚕不会说话,但会表达。”嫘祖走到一个竹匾前,里面是白白胖胖的蚕,“它们扭动身子,是说叶子老了,不好吃。它们昂着头,是说要吐丝了。它们缩成一团,是说冷了,要保暖。”

    她转头看风钧,眼神温柔。

    “阿嫘不是怪人,她只是比常人更敏感,更能感知生灵的苦乐。这样的人,不该被遗弃,该被珍惜。”

    风钧心头一热。

    帐篷里传来阿嫘的声音:“我洗好了。”

    嫘祖应了声,对风钧说:“进来吧,别站在外面。”

    帐篷里很干净,铺着草席,墙上挂着纺轮和织机。阿嫘坐在席子上,穿着干净的麻衣——还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也洗干净了,露出原本的肤色,是健康的麦色。

    她抬头看见风钧,眼睛亮了下,但很快又低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们聊。”嫘祖笑着说,“我去准备晚饭。今晚有粟米粥,还有腌菜。”

    她走出帐篷,轻轻放下帘子。

    帐内安静下来。

    风钧在阿嫘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小矮桌。桌上有个陶罐,插着几支野花,粉的紫的,开得正好。

    “这里……很好。”风钧先开口。

    “嗯。”阿嫘点头,“嫘祖娘娘很好,教我怎么选桑叶,怎么照顾蚕,还给了我新衣服。”

    “那就好。”

    又是沉默。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还有妇人哼唱的小调。夕阳从帐篷缝隙漏进来,光柱里有尘埃飞舞。

    “黄帝跟你说什么了?”阿嫘忽然问。

    风钧把谈话内容简单说了,省略了黄帝最后那句“离她远点”。

    阿嫘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解开吗?”她问,“那个禁制。”

    “我不知道。”风钧实话实说,“解开,我可能会变成巫老那样。不解开,蚩尤可能会赢。”

    “巫老是什么样?”

    “知道很多,背负很多,然后……”风钧没说完。

    阿嫘懂了。

    她看着桌上的野花,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柔软,沾着水珠。

    “风钧。”她轻声说。

    “嗯?”

    “如果解开禁制,就能知道怎么让我活过冬天吗?”

    风钧愣住。

    “蚕说我会死在冬天前。”阿嫘抬头,眼睛很亮,没有恐惧,只有平静的好奇,“但如果是天命之书,是不是能看见更多的可能?也许有办法,也许没有。但我想知道。”

    “你……不怕死?”

    “怕。”阿嫘点头,“很怕。但更怕不知道为什么活,不知道为什么死。如果我的死是注定的,那我至少想知道,我的活是为了什么。”

    风钧看着她,忽然想起陶窑那夜,她递给他山芋时说的“吃吧,能活命”。

    那么简单的理由。

    活着,然后让别人也活着。

    “阿嫘。”他说。

    “嗯?”

    “我会解开禁制。”风钧握紧拳头,“然后我会找到办法,让你活过冬天,活过很多个冬天。”

    阿嫘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不是苦笑,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露出白白的牙齿。

    “好。”她说,“那你也要活很久,久到忘记自己多少岁。”

    “但不会孤独。”风钧说,“因为你在。”

    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风钧脸腾地红了,阿嫘的耳朵也红了。帐内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热,有点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发酵。

    “我……”风钧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粥好了。”帘子被掀开,嫘祖端着陶锅进来,热气腾腾,“快来吃,趁热。”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有点失落。

    晚饭很简单,粟米粥,腌菜,还有烤饼。但风钧吃得很香,这是几天来第一顿热乎饭。阿嫘也吃了很多,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兽。

    嫘祖看着他们,眼里有温柔的笑意。

    饭后,天黑了。

    风钧该回营了,仓颉在等。他起身,走到帐篷口,又回头。

    阿嫘坐在灯下,嫘祖在教她纺线。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很长,在脸颊投下小小的阴影。

    “阿嫘。”他叫。

    她抬头。

    “明天……我还能来吗?”

    阿嫘看了看嫘祖,嫘祖笑着点头。

    “能。”阿嫘说,眼睛亮晶晶的。

    风钧也笑了,转身走进夜色。

    回营的路上,他摸着怀里的兽皮,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解开禁制。

    看清天命。

    然后,改变他能改变的。

    比如,一个人的生死。

    比如,一个文明的未来。

    风钧回到分配的帐篷,仓颉在外面守夜。他躺在草席上,掏出兽皮,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皮面光滑,触手温热。

    “怎么解开呢……”他喃喃自语。

    忽然,兽皮上的温度升高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发烫。风钧坐起身,把兽皮完全展开在月光下。

    月光照在皮面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纹路,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

    很淡,但确实在发光。

    而且纹路在变化,在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组成一幅图——

    一幅星图。

    北斗七星,紫微垣,二十八宿……但位置和现在夜空的星辰完全不同。

    不,不是不同。

    是三千年前的位置。

    风钧屏住呼吸,手指抚过那些发光的纹路。当指尖触碰到紫微星的位置时,一股热流猛地从兽皮涌入指尖,顺着胳膊窜向心脏。

    剧痛。

    像有火在血管里烧。

    风钧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三千年轮回,九万里山河。”

    “守藏人,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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