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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黍离之悲

    011 黍离之悲 (第3/3页)

哀伤,“先生,对不起,让您等了那么久。”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左钧擦掉她的眼泪,“每一次,都是我害了你。”

    “不,是我心甘情愿的。”念卿笑了,笑容苍白但美丽,“这一世,能陪您十年,能走遍山河,能收集那么多诗,能……爱您一场,我知足了。剩下的时间,我会好好活着,等您……等下一世,我们再相遇。”

    “念卿……”

    “先生,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如果我先走了,您别难过,别自责,别放弃。”念卿握紧他的手,“继续守下去,继续等下去。直到……天下太平,直到文明昌盛,直到……我们能在太平盛世里,好好相爱,白头偕老。”

    左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九百年了,他第一次哭。

    哭得像个孩子。

    “我答应你。”他哽咽道,“我答应你。”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在巫山的小寨里,住了三年。

    三年里,左钧的毒彻底清除,身体恢复。念卿的身体却每况愈下,虽然精心调养,但折损的寿命无法挽回。她开始频繁咳嗽,走路需要搀扶,记忆力也在衰退。

    但她依旧乐观,每天抄诗,整理这十年游历的笔记,教寨子里的孩子认字。

    “先生,您看,”有一次,她拿着新抄的《诗经》给他看,“我把《郑风》和《卫风》里关于爱情的篇章,单独辑成了一卷,叫《风之情》。以后要是有人想学情诗,就看这个。”

    左钧接过,看着她娟秀的字迹,心头酸楚。

    “嗯,真好。”

    “等我走了,您帮我把这些笔记整理出来,编成一本书,就叫《洙泗弦歌录》。”念卿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记录我们这十年,走过的路,看过的景,听过的歌。让后来的人知道,即使在乱世,也有人爱诗,爱美,爱这人间。”

    “好。”

    第四年春天,念卿病倒了。

    巫医说,是心脉衰竭,药石罔效。

    左钧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

    “先生……”念卿睁开眼,眼神已经涣散,但还认得他,“我……要走了。”

    “别走……”左钧握紧她的手,声音在抖,“再陪陪我……就一会儿……”

    “我也想陪您……可是……时间到了……”念卿笑了,笑容很淡,很轻,“下一世……我一定早点找到您……一定……”

    “念卿……”

    “先生……唱首歌给我听吧……就唱……《黍离》……”

    左钧忍着泪,低声唱: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歌声中,念卿缓缓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手,还握着他的手。

    但呼吸,停了。

    心跳,停了。

    她又走了。

    又一次,死在他怀里。

    左钧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在巫山的小屋里,坐了三天三夜。

    不哭,不闹,不动。

    像一尊石像。

    第四天,寨主进来,叹了口气。

    “节哀。她走得很安详。”

    左钧这才动了动,低头,看着念卿苍白的脸。

    “帮我……把她火化。骨灰……撒在长江里。”

    “为何?”

    “她说……她想随着江水,看遍这山河。”左钧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看太平盛世,看文明昌盛,看……我和她的下一世。”

    寨主沉默,点头。

    三天后,巫山脚下,长江边。

    左钧捧着念卿的骨灰坛,站在悬崖上。江风凛冽,吹得他白发飞扬。

    他打开坛子,将骨灰撒入江水。

    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融入滔滔江水,流向东方,流向大海,流向……未知的轮回。

    “念卿,”他轻声说,“慢慢走,别急。我会等你。等下一个十年,下一个百年,下一个千年。直到……你回来。”

    然后,他转身,背着那几箱书,独自走进茫茫群山。

    身后,长江奔流,不舍昼夜。

    像时间,像生命,像轮回。

    永不停歇。

    第三十五节 春秋绝笔

    公元前722年,鲁隐公元年

    左钧在泰山之巅,结庐而居。

    他已经很久不用“左钧”这个名字了,现在他叫“丘明”——取“丘陵”之丘,“明”是希望天下清明。但他更喜欢别人叫他“太史公”,因为他正在写一部史书,记录从平王东迁到现在的春秋乱世。

    书名他已经想好了,叫《春秋》。

    不是鲁国的《春秋》,是他自己的《春秋》。记录这五十年来的战争、盟会、弑君、灭国,记录那些在乱世中闪耀或黯淡的人性,记录文明如何在血与火中挣扎求生。

    他已经写了一百卷,但还没写完。

    因为乱世还没结束。

    这五十年,他隐居泰山,但并非与世隔绝。常有各国的学者、使者、游士来拜访,请教历史,探讨治道,求问天命。他从不拒绝,但也不入世,只是听,记,偶尔说一两句点拨的话。

    人们说他“学究天人”,说他“看透兴亡”,说他“不像凡人”。

    他确实不是凡人。

    他是守藏人,活了九百五十年,看了九次王朝更迭,等了四次轮回重逢。

    他累了。

    真的累了。

    “太史公。”

    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庐外响起。

    左钧——现在是左丘明——放下笔,抬头。

    门外站着个青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俊朗,眼神清澈,但眉宇间有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躬身行礼。

    “学生孔丘,鲁国陬邑人,特来拜见先生。”

    孔丘。

    左丘明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鲁国大夫叔梁纥的儿子,据说三岁丧父,家道中落,但敏而好学,尤其痴迷周礼。去年在鲁国太庙“入太庙,每事问”,引起轰动。

    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来。

    “进来吧。”左丘明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孔丘脱鞋入内,跪坐,双手奉上竹简。

    “这是学生整理的《周礼》疑义三十条,请先生指教。”

    左丘明接过,快速浏览。

    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尤其是对“礼”的本质理解,远超同龄人。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年轻的自己——不,是比当年的自己更纯粹、更坚定。

    “你为何学礼?”他问。

    “为了复礼。”孔丘回答,眼神坚定,“如今天下大乱,礼崩乐坏,臣弑君,子弑父,兄弟相残,百姓涂炭。学生以为,根源在于失礼。若能使天下复礼,则君臣有位,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如此,天下可治。”

    “礼能治乱?”

    “能。”孔丘说,“礼是秩序,是规矩,是人心的堤防。堤防不修,则人心如洪水,泛滥成灾。学生愿效仿周公,制礼作乐,为这乱世,再造堤防。”

    左丘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九百五十年了,他见过无数人说要“治天下”,有雄才大略的帝王,有神机妙算的谋士,有武功盖世的将军。但最终,天下还是乱。

    可这个少年不一样。

    他眼里的光,不是对权力的渴望,不是对名声的追求,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对“善”和“序”的执着。

    像当年的念卿,对“诗”和“美”的执着。

    像当年的凤兮,对“学”和“智”的执着。

    像当年的青禾,对“生”和“民”的执着。

    像当年的阿嫘,对“爱”和“守”的执着。

    文明的火种,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在某些人心里,倔强地燃烧。

    “你的《周礼》疑义,我看了。”左丘明放下竹简,“第三十七条,关于‘春官大宗伯’的职能,你理解有误。不是‘掌邦礼’,是‘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祇之礼’……”

    他开始讲解,孔丘认真听着,不时提问,不时记录。

    从午后讲到日落,从周礼讲到诗经,从历史讲到治国。

    左丘明惊讶地发现,这个少年几乎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而且能从他九百五十年的积累中,提炼出最精髓的部分。

    “先生,”最后,孔丘问,“您说,这乱世……何时能结束?”

    左丘明沉默。

    他望向窗外,夕阳如血,染红了云海。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礼,还有人相信仁,还有人愿意在黑暗中点一盏灯,乱世就总有结束的一天。也许不是你,不是你的学生,不是你的学生的学生。但总有一天,会结束。”

    孔丘若有所思,然后深深一拜。

    “学生受教。愿以此生,点这盏灯。”

    “去吧。”左丘明微笑,“你的路还长。但要记住,点灯的人,往往照不亮自己的路。你可能一生颠沛,可能不被理解,可能……看不到灯亮的那天。即使这样,你还要点吗?”

    孔丘抬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点。”

    “好。”左丘明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这是我这五十年写的《春秋》前一百卷,送你。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续写它,写到天下太平的那一章。”

    孔丘郑重接过,再拜。

    “学生,定不辱命。”

    他走了,背着那卷沉重的《春秋》,下山,走向茫茫乱世。

    左丘明站在庐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他知道,这个少年,将成为下一个时代的标志。他会开私学,教三千弟子,传六经,创儒学,影响中国两千年。

    而他,也快走到这趟轮回的终点了。

    《春秋》还差最后一卷。

    写完,他就可以……休息了。

    夜,深了。

    左丘明回到庐中,点燃油灯,铺开竹简。

    他提笔,写下最后一卷的第一行:

    “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然后,他停了笔。

    不是写不下去,是……不想写了。

    因为这二百四十二年,他亲眼目睹的,不只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是血淋淋的命,是一次又一次的离别,是一代又一代的守望。

    他累了。

    真的累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星空。

    星河浩瀚,每一颗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一段故事,一场悲欢。

    他看见代表阿嫘的那颗星,代表青禾的那颗星,代表凤兮的那颗星,代表念卿的那颗星——她们都在那里,小小的,亮亮的,在星河的角落,安静地闪烁。

    像在等他。

    等他写完这部史书,等他完成这场守望,等他……去和她们团聚。

    “快了。”他轻声说,“就快写完了。等我写完,就去找你们。下一世……我们早点相遇,在太平盛世里,好好相爱,白头偕老。”

    风吹过,油灯摇曳。

    他在窗边站了一夜。

    天亮时,他回到案前,提笔,继续写。

    这一次,不再停顿。

    笔走龙蛇,字字泣血。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已是三年后。

    公元前719年,春

    左丘明写完《春秋》最后一卷的最后一个字。

    他放下笔,看着堆满竹简的书房,看着窗外漫山的桃花,看着远方奔流的汶水。

    九百年了。

    从轩辕丘到阳城,从镐京到曲阜,从巫山到泰山。

    他守过,等过,痛过,爱过。

    现在,该结束了。

    他起身,换上一身干净的麻衣,将写好的《春秋》一百五十卷,仔细装箱。然后,他走出草庐,走到悬崖边。

    山下,是鲁国的田野,是百姓的炊烟,是正在发生的、新的历史。

    而他,该退场了。

    “阿嫘,青禾,凤兮,念卿……”他轻声念着那些名字,笑了,“我来了。这一次,不会让你们等太久了。”

    他张开双臂,像一只归巢的鸟,向前一步——

    跳下了悬崖。

    风在耳边呼啸,云在眼前掠过。

    坠落,坠落,向着大地,向着轮回,向着……下一次重逢。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三千年轮回,九万里山河。

    守藏人,你的使命,还未完成。

    下一世,继续。”

    他笑了,闭上眼睛。

    “好。”

    “下一世,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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