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2/3页)
屎黏住的眼睛。眼皮很重,像是两片刚刚萌发、还沾着露水的嫩叶。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撬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线涌了进来。
不是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的斑驳光点,也不是清晨穿透薄雾的金色朝阳。这是一种昏暗的、摇曳的、带着烟火气的光。
他看到了。
一张放大的、苍老而慈祥的脸,是那个接生的王婆子。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极了老槐树皲裂的树皮,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他从未在人类眼中见过的、纯粹的善意。
他又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到了土黄色的墙壁,墙壁上挂着几串干瘪的玉米和红红的辣椒。他还看到了一个年轻而虚弱的女人,正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疲惫,有痛苦,但更多的是……爱。
这就是人的视角吗?
如此狭隘,只能看到眼前的一方天地。却又如此新奇,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未知的细节。
“娃呀,你可算出来了。”王婆子一边用一块粗糙的布巾擦拭着他身上的血污,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大雪封山的,你爹刚上山给你爷奶报信去了。你可得好好活着,给老顾家传宗接代。”
老顾家。
他听懂了这三个字。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山野间那棵无名的公孙树,他有了姓氏,有了归处。
“哇——”
他又试着哭了一声,声音小了许多,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喉咙里的震动是如此的真实,让他着迷。他感受着那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流过脸颊,最后滴落在枕头上。
眼泪,是咸的。
这是他尝到的第一种味道。
作为一棵树,他尝过雨水,是淡的;尝过晨露,是甜的;尝过秋风,是涩的。但他从未尝过自己的眼泪。
原来,生命最初的滋味,是咸的。
这咸涩的味道,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恍惚间,眼前的土坯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雪的山坡。
他想起了那个孩子。
那个叫“狗娃”的孩子。
七岁,瘦得像只猴子,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冬天,也是这么冷。狗娃缩在他的树洞里,瑟瑟发抖。孩子哭着说:“树爷爷,我好冷啊。”
那天晚上,风雪太大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在树洞里一点点变冷,变硬。
他想帮他,可他动不了。他只是棵树。
第二天清晨,狗娃再也没醒过来。那个七岁的小小身躯,就那样蜷缩在他的脚下,像一片枯萎的落叶。
那是他三千年来,第一次感到如此彻骨的寒冷,比任何严冬都要冷。那是无能为力的绝望。
如果我是人,他想。
如果我有手,我就能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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