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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妹妹

    第46章 妹妹 (第3/3页)

    沈芸,28岁,律师。说话像手术刀,每一句都切在要害,但刀口上裹着棉花。知道老哥不吃葱。给老哥碗里倒醋的时候老哥自己都没反应,她也没反应。两个人自然到不像是在演。

    她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但如果不是在演,那几厘米是怎么回事?

    她盯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锁了手机。

    想不通。

    也许明天约沈芸姐喝个奶茶,单独聊聊,就想通了。

    ...

    晚上陆渊从科室回来了。

    陆瑶坐在床上吃辣条,看到他进门,扔了一包过去。

    "吃。"

    "不吃。"

    "你什么零食都不吃。你是不是把自己当苦行僧了?"

    陆渊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是省医大文献库的界面,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昨晚的对话还在他脑子里。

    "他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去县医院。"

    他说出了那句话。说了十五年来一直堵在心里的话。

    说出来之后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更重了。像是把一块石头从水底捞上来,发现它比想象中大得多。

    "老哥。"

    "嗯。"

    "你今天话更少了。"

    "跟平时一样。"

    "不一样。平时你是懒得说。今天你是不想说。"

    陆渊看了她一眼。

    这个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

    "你学新闻学的不是写稿子,是读心术吧。"

    "差不多。"陆瑶咬了一口辣条,"我跟你说一个事,你别生气。"

    "嗯。"

    "你给爸打个电话吧。就一句话,让他去看腰。你说他就听。"

    陆渊盯着电脑屏幕。

    "你是他儿子。"陆瑶说,"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用。你一句话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了平时的嘻嘻哈哈,很平,很实在。

    她当了十五年的传话筒。从哥哥这边往爸爸那边传,从爸爸那边往哥哥这边传。每周给爸爸打电话的是她。在电话里说"老哥最近挺忙的,在省医大进修呢"的是她。在微信里跟哥哥说"爸最近还行,就是腰不太好"的也是她。

    两个不说话的人之间,她是唯一的声音。

    但有些话她传不了。有些墙她翻不过去。

    "我知道了。"陆渊说。

    "真的?"

    "嗯。"

    陆瑶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个"嗯"有几分真。

    "那我去洗澡了。"她跳下床,抱着衣服往门口走,经过陆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老哥。"

    "嗯。"

    "不管怎么样...他是爸。"

    她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陆渊坐在桌前,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爸"那个字。

    上一次通话记录是三周前。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这个电话他应该打。不难。按下去就行了。

    但"按下去"和"想按下去"之间,隔着十五年。

    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镇卫生院门口的灯很暗。妈躺在里面,爸站在门口,搓着手,来回走。卫生院的医生说处理不了要转县医院。爸犹豫了。他怕路上颠簸让妈更难受,怕转院折腾,怕县医院也治不好反而花冤枉钱。

    十二岁的陆渊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妈很疼,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爸终于决定走了。

    但已经晚了。

    妈在路上没了呼吸。

    从那以后,陆渊的心里就多了一堵墙。墙的这边是他,墙的那边是父亲。

    他不是不爱他。

    他只是没办法原谅那个犹豫。

    每次打电话听到父亲的声音,他就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父亲站在卫生院门口搓手的样子。想起妈妈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所以他每次打电话都很短。问了"没事吧",得到"没事",就挂了。

    不是不想多说。

    是不敢多说。

    怕说多了会问出那个问题...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走?

    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十五年。昨晚第一次说出了声。

    但他没有对父亲问过。

    也许永远不会问。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小渊?"

    父亲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意外。他很少接到儿子的电话。

    "爸。"

    "嗯,怎么了?"

    "你腰不好,陆瑶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没事,就是老毛病,忙完秋收..."

    "别等了。"陆渊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这周就去县医院看。挂骨科。钱我来出。"

    又沉默了几秒。

    "...好。"

    "嗯。"

    该挂了。

    往常到这里就会说"挂了",然后结束。一分钟左右。精准、高效、不多一个字。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挂。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父亲说点什么,也许等自己说点什么。

    电话里只有父亲的呼吸声。粗粗的,慢慢的。

    "小渊。"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嗯...那就好。"

    又安静了。

    "挂了。"陆渊说。

    "嗯。好。"

    通话结束。

    四十七秒。

    陆渊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时长。

    比平时长了几秒。

    因为父亲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这句话他平时不问。每次都是"嗯""好""没事"。今天多问了一句。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儿子主动打来电话,意外之余不知道说什么,就问了最普通的一句。

    也许不是。

    陆渊不知道。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走廊里传来陆瑶洗完澡回来的脚步声,拖鞋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近。

    门推开了。

    "打了?"

    "嗯。"

    "他怎么说?"

    "说好。"

    陆瑶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她跳上床,钻进被子里,把湿漉漉的头发裹在毛巾里。

    "老哥,关灯。"

    "嗯。"

    灯灭了。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哥。"

    "...你要是再不睡觉明天我不管你了。"

    "最后一句。"

    "说。"

    "你那个女朋友挺好的。"

    "嗯。"

    "但你们有点奇怪。"

    陆渊没有接话。

    "说不上来。你们很好,但好得不太像情侣。更像...两个很好的朋友,但又比朋友多一点什么。差了一口气的那种感觉。"

    "你想多了。睡觉。"

    "嗯。"

    安静了几秒。

    "老哥。"

    "陆瑶。"

    "好了好了,真的最后一句。"

    "说。"

    "谢谢你打那个电话。"

    陆渊在黑暗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个字。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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