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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茄子

    第62章 茄子 (第3/3页)

 方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茄子,清炒豆角,西红柿炒蛋,青椒肉片,还有一锅丝瓜蛋花汤——丝瓜是夏天的时候晒干的,泡了水又软了。

    四个菜。平时父亲一个人大概只炒一个。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碗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种白瓷碗,边上有磕碰的痕迹。筷子是竹筷,筷头磨得发毛了。

    "吃吧。"父亲说。

    陆渊夹了一筷子茄子。咸了一点,但茄子烧得软烂,入味了。

    "这个茄子做得好。"

    "你小时候就爱吃茄子。"

    陆渊看了父亲一眼。他什么都记得。但平时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人让他说这些话。

    两个人吃着。偶尔说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安静。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勺在锅底刮的声音。

    吃到一半,陆渊把碗放下来。

    "爸。"

    父亲抬头看他。

    "我有个女朋友。"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就这一句。

    父亲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沉默了大概四五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她吃不吃辣?"

    陆渊愣了一下。

    父亲不是在问口味。他在想"她要是来家里吃饭,我做菜放不放辣子"。他已经在想那个场景了。

    "不太吃。"

    父亲点了一下头。

    他夹了一筷子茄子,放进陆渊的碗里。

    然后继续吃。

    好像刚才那几句话跟"把盐递过来"一样平常。

    ...

    饭后。

    陆渊洗碗。灶房里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有点冰。碗不多,几分钟就洗完了。他把碗倒扣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擦了手,走出来。

    父亲在院子里坐着。

    天黑了。堂屋的灯光从门里照出来,在地上投了一块方形的亮。老槐树的影子很大,铺了半个院子。

    陆渊在父亲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

    远处有虫叫。远处的远处有狗叫。村子里的灯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家已经吃完饭了。

    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火光照了一下他的脸,然后暗了。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

    两个人坐着。

    过了很久,父亲说了一句。

    "那个按摩仪......挺好用的。"

    然后又不说话了。

    陆渊坐在旁边。他知道父亲不是在说按摩仪。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把烟掐了,站起来进了屋。

    陆渊以为他去睡了。

    但他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他在陆渊旁边坐下来,把那个东西递过来。

    一张银行卡。

    农业银行的,绿色的卡面磨得发白了,边角有一道划痕。

    "前几天村东头老孙家的儿子结婚,"父亲说,"光彩礼就花了十八万八。还不算三金,不算酒席。"

    他顿了一下。

    "这里面有十万。爸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下这点钱。你拿去。不够的你自己再想办法。"

    陆渊看着那张卡。

    十万块。

    十五年前,母亲出事的那天,家里只有几百块。父亲骑着自行车在镇上跑了一个半小时,一家一家地借,才借到三千多。

    从几百块到十万块。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攒了多少年。

    月饼买了一箱只拆一盒。衣服穿到发白不换。他一直在攒。

    "爸,你留着。"

    "拿着。"

    "我有工资,不需要——"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不知道?"父亲看了他一眼,"医院刚上班的能有多少。你还要租房子吃饭。十八万八呢,你自己攒到什么时候?"

    "爸,她家不会要彩礼的。"

    父亲看着他。

    "不要彩礼?"

    "嗯。"

    "哪有不要彩礼的。"

    "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家也不是。"

    父亲沉默了。他把卡捏在手里,大拇指在卡面上蹭了一下。

    "不要也得给。"他说,"人家闺女嫁过来,一分钱不出,让人看不起。"

    陆渊看着父亲手里那张磨白的卡。他看的不是卡,是那只手。粗糙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泥。在地里刨了一辈子的手。

    "爸,这钱你留着自己用。"

    "我用什么。我一个人花不了几个钱。"

    他把卡塞进陆渊手里。

    "拿着。到时候不管要不要,你心里有数。别让人家觉得咱家拿不出来。"

    陆渊握着那张卡。

    院子里很安静。虫叫声很近。星星很多。

    他把卡装进了口袋里。

    ...

    睡前。

    陆渊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书桌上摞着他高中时候的课本,落了一层灰。墙上贴着一张早就褪色了的地图,中国地图,是他初中的时候贴的。

    床单是新换的。干净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父亲提前换过了。枕头旁边多了一床叠好的被子,是多出来的。怕他冷。

    窗外的声音跟市一院的宿舍完全不同。没有救护车,没有急诊大厅永远亮着的灯,没有走廊里的脚步声。

    只有虫叫。和风过老槐树叶子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给沈芸发了一条。

    "到了。跟我爸说了。"

    沈芸回得很快。

    "他怎么说?"

    陆渊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他问你吃不吃辣。"

    过了几秒。沈芸回了一条。

    "你爸真好。"

    又来一条。

    "那我练练吃辣。"

    陆渊看着这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打了一行。

    "他还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存了十万。说是给我留着当彩礼的。"

    这次沈芸很久没有回。

    大概过了快一分钟。

    "他攒了多久?"

    "几年。"

    沈芸又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拿了吗?"

    "拿了。不拿他不让。"

    "那就拿着。"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替我谢谢爸。"

    陆渊看着"爸"这个字。沈芸没有说"你爸"。她说的是"爸"。

    窗外的虫叫声很近,像是就在窗台上。风轻轻地过,槐树的枝杈响了一下。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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