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晨 (第3/3页)
粮道在城西,陶范窑在城东。粮仓在城北,水源在城南。叔段把京地分成四块,每块各司其职。这不是随便布置的,是有人在帮他规划。
林川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历史上叔段起兵失败,京地百姓开门迎王师。左丘明写得很简略,只说了结果,没说原因。叔段在京地经营那么多年,减赋税、收民心,为什么到最后一刻百姓反了他?
也许答案就在子产这样的人身上。子产是京地人,世代烧陶,本该是叔段减税政策的受益者。但他逃出来了。因为他不想烧陶范。他不想把陶器变成兵器。京地百姓里,有多少人和子产一样,在叔段减税的表面恩惠下,被征去修城、被抽去当兵、被逼着改行烧军器。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他把舆图卷起来。
子服端了晚膳进来。今晚有鱼。
“君上,今天市坊里那个卖鱼的摊主说,他昨天碰到一个从京地贩鱼过来的行商。行商说京地市坊里现在不让卖新郑的货了。谁卖罚谁。”
林川的箸停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上个月。”
上个月。叔段开始对新郑进行事实上的贸易封锁。不让京地商人卖新郑货,就是不让他们和新郑产生经济往来。商贾的利润来自互通有无,断了和新郑的往来,京地商人就得靠内部循环。但京地再大,也只是一个城邑,内部循环撑不了多久。叔段要么是准备在短期内起兵,要么是在逼商贾彻底倒向自己,断了他们的退路。
不管是哪种,都是加速的信号。
入夜,林川坐在案前。油灯的火苗跳着,把影子投在墙上。他在想一件事。叔段修城、扩军、铸兵、封锁贸易,每一步都走得比他预想的快。历史上寤生等了二十一年,但如果叔段的速度加快,二十一年这个数字就不再可靠。他得重新评估时间线。
而重新评估时间线,需要更多的情报。
门外传来脚步声。子服的,但比平时快。
“君上,祭大夫求见。说制邑有信使来了。”
“进来。”
祭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额上那道横纹比平时深了几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拍。
“君上,原繁从制邑发来的急报。卫军先锋上个月还在边境三十里外,这个月推进到了二十里。石碏亲自带队在制邑外围巡视。”
林川接过竹简展开。字迹粗大,是原繁的手笔。只有两行字。卫军推进。石碏巡视。
他把竹简放在案上,和子产的情报、弦高的粮道图放在一起。三张东西,来自三个方向——子产说的是京地的军工,原繁说的是卫国的军情,弦高的粮道图说的是京地的后勤。三个方向,同时指向同一个结论。叔段和卫国都在抢时间。卫国等不到秋收,叔段也等不到原历史的二十一年。林川盯着这三张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
“子服,明天天一亮就派人去山谷。告诉公子吕,扩军。六百加到一千,年底之前练成。”
子服应声。林川吹了灯,黑暗里他在榻上躺下。窗外新郑城的夜正在变深,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晃。往东的官道隐在黑暗里,京地在那个方向。叔段大概还没睡,正看着同一片夜空算计他的下一步。而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