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3/3页)
有镇中央那棵老槐树下还聚着一群人,似乎在围观什么。
孙不二拉了个路过的炼气期散修打听了一下,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陈道友,这青石集以前是个灵石矿镇。三十年前矿脉枯竭后就没落了。但镇上留了很多当年矿主盖的修炼洞府,建在矿脉旧址上,引的是地下残存的灵脉余脉。灵气浓度虽然比不上宗门驻地,但比荒郊野外强得多。有些洞府荒废了,没人管,散修可以偷偷住进去,只要不被镇上的管事发现就行。”
“镇上还有管事?”
“有。青石集虽然没落了,但名义上还归青木城管。镇上有个管事叫郑驼子,筑基二层,手底下有五六个炼气期的手下。规矩很简单——交灵石就能住洞府,不交就滚蛋。最便宜的洞府一个月也要十块下品灵石。”孙不二压低声音,“不过在下打听到,后山有一片废弃的老矿洞,矿洞里有一口‘灵泉井’,是当年矿主私用的修炼室。因为矿洞塌过一次,死了几个人,郑驼子觉得晦气,就没管。里面灵气很足——但据说闹鬼。”
“闹鬼?”
“有几个散修进去过,说在矿洞深处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在敲石头,又像有人在叹气。吓得跑出来了,再也不敢下去。”孙不二挠了挠头,“在下觉得多半是以讹传讹。废弃矿洞里风声本来就怪,听错了也正常。”
陈凡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灵识探向镇后那座荒山,山体内部隐约有一股灵力波动——不是灵气,是灵力。有人在矿洞里修炼,而且修为不低。那股灵力若有若无,极其隐晦,如果不是他的五行灵力对灵力的感知异常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不是鬼。”他说,“是人。”
青石集后山的废弃矿洞入口被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封着。
铁栅栏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危险勿入”四个字。但铁栅栏下缘的锈迹有新鲜的磨痕,显然最近有人进出过。陈凡用五行剑撬开铁栅栏,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矿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孙不二打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灯焰在昏暗的矿道中拉出两人长长的影子,影子映在坑坑洼洼的洞壁上,随着灯焰的摇晃不断扭动变形。矿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当年采矿留下的痕迹——生锈的铁镐、破碎的矿车、散落的矿石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金属氧化物特有的铁腥味。
越往下走,灵气浓度越高。但同时,那股隐晦的灵力波动也越来越清晰。
矿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石门厚重,上面残留着当年矿主刻下的简易防御阵法,但阵法早已失效,只剩几道黯淡的纹路。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不是油灯那种昏黄跳动的光,而是一种稳定的、带着几分惨白的荧光。
陈凡做了个手势。两人贴墙站在石门两侧,屏住呼吸。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外面的道友,既然来了,就进来吧。老头子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一杯粗茶还是有的。”
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石砾般的粗粝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句“既然来了”说得笃定至极——显然,对方早就察觉到了两人的靠近。
陈凡沉默了两息,然后推开了石门。
石门内是一间宽敞的石室。四壁凿得平整,墙角放着一张石床,石床上铺着一条打了十几块补丁的薄褥。石室中央是一口八角形的古井,井口用青石砌成,石面上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聚灵阵纹——这就是孙不二说的“灵泉井”。井中缓缓涌出乳白色的灵雾,雾气浓稠如液,贴着井口流淌下来,沿着地面的凹槽流向石室四周。灵气浓度比外面高出至少五倍。
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井边。他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岁了——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色道袍,道袍袖口磨得毛了边。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三个粗陶杯。老人正用一双枯瘦得青筋毕露的手不紧不慢地斟茶。茶水注入陶杯,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在惨白色的荧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但真正让陈凡瞳孔收缩的,不是茶,不是井,不是这间藏在废弃矿洞深处的修炼室。是老人的眼睛。
左眼漆黑如墨,像一口看不到底的深井。右眼苍白如雪,像蒙了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他的目光扫过来时,左眼映着陈凡身上流转的五行灵力。右眼映着他身后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两万年来每一个陨落的五行传人残留在天地间的最后印记,像一个沉默的方阵,无声地站在陈凡身后。
老人斟茶的手停住了。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他等了大半辈子才等到的东西。
“阴阳双眼。”陈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个做了两万年的梦,“你是守墓人。”
老人缓缓放下紫砂壶。壶底磕在矮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站起身,驼了一辈子的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然后他整了整那件磨毛了袖口的灰色道袍,对着陈凡深深拜了下去。
“守墓人第七十三代传人,陆沉舟。在此等候五行传人——已经等了一百四十年。”
他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和灵泉井中涌出的灵雾缠绕在一起,像一段被岁月磨得字迹模糊的古老碑文终于被人重新念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