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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归位

    ## 第十章 归位 (第3/3页)

,“我去。”

    六点,欧阳公馆。欧阳夫人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鸡汤,还有一道邱莹莹没见过的菜——桂花糯米藕,藕孔里塞满了糯米,淋上桂花蜜,甜丝丝的,糯糯的,好吃得让人想哭。

    “这是您做的?”邱莹莹夹了一块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嗯。我小时候跟外婆学的。”欧阳夫人笑着说,“外婆是杭州人,做这个最拿手。我学了个七八成,不算好,但应该还能吃。”

    “很好吃。”邱莹莹又夹了一块,“比外面卖的好吃一百倍。”

    欧阳夫人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个月牙。欧阳育人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没有说话,但嘴角一直微微翘着。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可以坐十二个人的大餐桌前,只用了靠近厨房的一小角。但那一小角,是整个房子里最亮的地方。因为有人,有饭菜,有笑声。

    吃完饭,邱莹莹帮欧阳夫人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并排站着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在指缝间流淌。

    “莹莹,”欧阳夫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父亲的事,对不起。”

    邱莹莹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欧阳阿姨,您不用道歉。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欧阳夫人转过头看着她,“你父亲是一个很好的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刚从师范大学毕业,意气风发,眼睛里全是光。他来家里找我丈夫谈事情,我给他倒了杯茶,他说谢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温暖,很干净,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您和我父亲,很熟吗?”

    “不算很熟。见过几次面。但有些人,你见一次就会记住一辈子。你父亲就是那种人。”欧阳夫人低下头,看着水池里的泡沫,“后来他出了事,我丈夫想帮他,他拒绝了。他说他不愿意欠任何人。我丈夫后来跟我说,这是他见过的最骄傲的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那些泡沫,觉得它们像一团一团的白云,在水里飘着,飘着,然后就散了。

    “你比他更骄傲。”欧阳夫人说,“但你比他更勇敢。你愿意接受帮助,愿意相信别人。你父亲不愿意。他把自己裹得太紧了,紧到别人想帮他,都找不到缝隙。”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欧阳夫人。“欧阳阿姨,谢谢您。谢谢您为我妈妈做的一切。”

    欧阳夫人摇了摇头。“不用谢。这是我欠你父亲的。二十年前,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二十年后,他的女儿需要帮助,我不想再沉默了。”

    两个人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欧阳育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看到她们出来,他合上书,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他对邱莹莹说。

    “好。”

    欧阳夫人送他们到门口。邱莹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抱住了欧阳夫人。不是那种礼貌的、轻轻的拥抱,是那种紧紧的、用力的、像抱自己的母亲一样的拥抱。

    欧阳夫人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环住了邱莹莹的背。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欧阳育人都转过了身,假装在看别处。

    “谢谢你,欧阳阿姨。”邱莹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欧阳夫人。

    欧阳夫人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路上小心。育人,开车慢点。”

    “知道了,妈。”

    车子驶出欧阳公馆,在夜色中穿行。城市的夜晚很亮,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城市照得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邱莹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

    “你妈妈人很好。”她说。

    “嗯。”

    “你以后要多回来陪她。”

    “嗯。”

    “不要只说嗯,要真的做。”

    欧阳育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好像我妈。”

    “我不是你妈。我是你——”

    她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同学?朋友?战友?合伙人?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够。

    “你是我什么?”他问,声音很低。

    邱莹莹看着车窗外,霓虹灯的光在她的脸上快速地变换着颜色。“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想用一个词把你框住。”

    欧阳育人沉默了几秒。“我也不想。”他说,“但我想知道,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抿着,但不再是那种刻意的、审视式的抿,而是那种认真的、带着一点紧张的、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答案的抿。

    “你在我的——”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

    红灯变绿了。车子继续往前开。欧阳育人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那个翘起来的弧度不大,但很真,像一颗星星在夜空中亮了一下。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邱莹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欧阳育人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晚饭。”

    邱莹莹接过纸袋,笑了。“我今晚吃了你妈做的饭,你还给我带晚饭?”

    “明天的早饭。”他说,“粥在保鲜盒里,水果在另一个盒子里。明天早上热一下就能吃。”

    邱莹莹看着那个纸袋,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用手轻轻捏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又酸又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感觉。

    “欧阳育人。”

    “嗯。”

    “你以后不用每天都给我带饭了。我可以自己做。”

    “你做的不如我做的好吃。”

    “那是因为我才学。”

    “等你做得比我好吃了,我就不带了。”

    “那可能要等很久。”

    “我等得起。”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拎着纸袋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他的车还停在巷口,车灯没开,但车里有微弱的蓝光。他还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进巷子。夜色中的巷子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牵牛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淡淡的,像一种若有若无的召唤。她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闪了一下——他看到了。

    她转身上楼。爬到三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打开门,开了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他的车还在。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又闪了一下。然后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邱莹羽关上窗帘,坐到桌前,打开台灯。她把纸袋里的保鲜盒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粥,水果,还有一盒她没见过的——桂花糯米藕。和她今晚在欧阳公馆吃的一模一样。

    她拿起一块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糯糯的,和今晚的味道一模一样。但今晚的藕是欧阳夫人做的,这块藕是他做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藕放在她的保鲜盒里。她只知道一件事——他记得她喜欢吃这个。

    邱莹莹嚼着那块藕,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那种“原来你真的在乎”的、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的眼泪。

    她吃完藕,洗了保鲜盒,叠好放在窗台上。窗台上那些东西已经堆得很高了——鸽子的树枝已经有十几根了,搭成了一个圆形的、像鸟巢一样的东西。保鲜盒摞成三摞,最高的那摞有十个。欧阳育人写的纸条她已经收集了十五张,每一张都折好放在那个小铁盒里。父亲的照片贴在墙上,旁边是欧阳育人十岁的照片。再旁边,又多了一张——是她今晚用手机拍的,欧阳夫人做的那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鸡汤,桂花糯米藕。她拍了那张照片,打印了出来,贴在了墙上。

    那面墙越来越满了。像一本正在被写满的日记,每一张纸片都是她生命中的一页。她看着那面墙,觉得它不像一个博物馆了,更像一个家。一个由她亲手搭建的、充满了记忆和温度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家。

    邱莹莹打开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9月8日。

    然后在下面写道:

    今天,方记者的第二篇报道发了。林远山挪用了一千二百万。省教育厅成立了联合调查组。林氏集团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二。我母亲的手术费有着落了——欧阳夫人出的。我在欧阳公馆做了一顿早饭,欧阳夫人做了一顿晚饭。我吃到了桂花糯米藕,很好吃。

    她停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一句话:

    今天,我好像有了一个新的家。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裂缝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想到了欧阳夫人做的桂花糯米藕,想到了欧阳育人放在保鲜盒里的那块藕,想到了欧阳夫人拥抱她时的温度,想到了欧阳育人说“我等得起”时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她的枕头上,洒在她墙上那面拼贴画上,洒在那张桂花糯米藕的照片上。照片里的藕,切成了厚片,每一片都露出里面白白的糯米和淡紫色的藕孔,像一朵一朵的、盛开在盘子里的花。

    那面墙在月光下静静地发光。每一张纸片,每一个字,每一朵干枯的花,都在月光下静静地、温柔地、像星星一样闪烁着。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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