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天光 (第3/3页)
…伊倒也难得开口替人讲情。”
戴笠垂首屏息,不敢接话。
静了片刻,蒋介石语气不高,却穿透力极强:
“格个陈铮,搭新四军到底是咋回事情?讲清爽。”
戴笠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回禀:陈铮如何侦察,兵力如何悬殊,如何联络新四军牵制日军,最终炸毁军火库。句句据实,不遮不掩。
蒋介石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
“照侬来讲,伊找新四军,是为了打日本人咯?”
“是,确系如此。”戴笠语气恭敬,头垂得更低。
一年前,他的心腹爱将张超在福建与省**陈仪发生冲突,被就地枪决。戴笠一时情急,竟跑到蒋介石面前痛哭强辩,甚至以辞职相逼,结果被蒋介石当场怒斥痛打,颜面尽失。
自那以后,他便彻底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无论权势多大,在委员长面前,永远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属下。所以此刻汇报,他只敢据实陈述,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蒋介石靠向椅背,目光望向窗外,天色微蒙,远山隐在雾里。
许久,他收回目光:“雨农,侬觉着,该哪恁处置?”
戴笠小心措辞:“属下以为,通共之说证据不足。其抗日有功,应从宽处置,以安前线军心。”
蒋介石微微颔首,拿起电报再看一眼,忽然问:“杨森搭伊,有私交咯?”
“并无深交,只是川军袍泽,不愿将士蒙冤。”
蒋介石轻轻“嗯”一声,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眉头微蹙,陷入了迟疑。
放了,等于松了“**”的口子,底下人难免纷纷效仿;不放,邓锡侯、孙震、杨森几位川军高层将领接连求情,陈铮又实打实有抗日战功,前线将士都看着,寒了川军心,往后谁还肯拼命抗日?
他端起桌上凉了的白开水,抿了一口,神色沉郁,迟迟没有下定主意。
屋内再度沉寂。戴笠端坐不动,心跳渐快,不敢再多言催促。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宋美龄身着一袭素色旗袍,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水缓步走入,步履轻柔,生怕惊扰了两人。
戴笠连忙起立躬身:“夫人!”
她走到书桌旁,将热茶轻轻放在蒋介石手边,柔声开口:
“达令(darling)天刚亮就处理公务,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蒋介石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稍缓,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宋美龄目光扫过桌上的几份电报,又看了看一旁垂首而立的戴笠,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却并未多问,只是柔声劝道:
“前线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抛头颅洒热血,全是为了家国百姓。如今抗战艰难,正是用人之际,只要是真心抗日、有功于国家的将士,咱们都该护着、该体谅,莫让前线的弟兄们寒了心。”
她语气温婉,话语却句句在理:“杨森他们都是川军老将,带兵多年,不会无缘无故替一个营长求情。想来这个陈营长,定是忠勇可靠的抗日将士,些许误会,查清了便罢,莫要因小事伤了将士们的抗日之心。”
蒋介石听着,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渐渐停下。
宋美龄的话,恰好点中了他的顾虑——稳住军心、笼络川军,远比揪着一桩无实据的通共嫌疑更重要。
他沉默片刻,看向宋美龄,微微颔首,眼底的迟疑彻底散去。
转头再看向戴笠时,语气已然定夺,声音沉而清晰:
“告诉下头,人放掉罢。”
戴笠猛地抬头,连忙立正:“是!”
刚要转身,蒋介石又淡淡补了一句:
“转拨伊一句话:打日本人,就好好打日本人。旁的事体,少去搭界。”
“属下明白!”
戴笠退出书房,合上门,站在廊下长长吁出一口气。
当天下午,一道电令从重庆军统局发出,直达军法处:
“查无实据,即予开释,戴罪立功。”
……
军法处贺主任收到电文时,他指尖微微一顿,眼皮轻轻跳了跳,随即搁下电文,长长吐出一口气。
“去。”他朝门口的副官挥了挥手,“把那个川军营长陈铮,放了。”
副官一怔:“主任,真放?”
“上峰亲自下令,还能有假?”贺主任将电文往桌上一拍,语气里五味杂陈,“赶紧办,别多问。”
副官应声快步离去。
贺主任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出神,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才发觉茶水早已凉透。
……
地牢内,陈铮正靠坐在审讯椅上闭目养神。面色憔悴,身上带着伤,却依旧腰背挺直。
外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
陈铮缓缓睁眼,看见一张陌生面孔,不是日夜审讯他的少校。
“陈铮?”副官开口。
陈铮抬眸看他,沉默不语。
副官也不多言,挥手示意狱卒:“放人。”
狱卒当场愣住,手里的钥匙僵在半空。副官不耐烦地一把夺过,亲自为他解开镣铐。
铁镣“当啷”落地。
陈铮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什么意思?”
“上峰电令,查无实据,准予开释。”副官侧身让开道路,“陈营长,请吧。”
陈铮撑着扶手慢慢站起,双腿发软,浑身发颤,却硬是站稳了。
深吸一口气,他踉跄着朝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牵扯伤口,痛得刺骨,他却一步未停。
阳光从地牢入口倾泻而入,刺得他睁不开眼。
陈铮抬手遮住光线,许久才缓缓放下,一步跨出那道黑暗的门槛。
门外,早已站满了人。
周正明立在最前,军装笔挺,面色沉凝,眼眶却隐隐泛红。看见陈铮出现,他喉结狠狠滚动,嘴唇动了几动,终究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喘息。
杨文斌站在一旁,指间香烟燃到尽头,烟灰垂落,竟浑然不觉。
薛晴站在稍后,脸色惨白如纸,双眼肿得像核桃,分明已哭了整夜。她死死咬着唇,竭力不让自己出声,可眼泪却断线般滚落,一滴滴砸在地上。
她身后,刘大个、陈华、吴国荣一字排开。
刘大个双目赤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陈华偏过头,肩膀微微颤抖,拼命压抑情绪;吴国荣仰头望天,眼泪却仍从眼角滑落,被他狠狠一抹。
陈铮站在阳光里,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浑身的伤痛,都淡了下去。
他一步步往前走,脚步虚浮,却走得异常坚定。
走到周正明面前,他停下,想抬手敬礼,却力不从心。
周正明忽然抬手,轻轻拍在他肩上。
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那只手却在不住发抖。
“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刀割过,一字一顿,“回来就好。”
陈铮望着他,咧嘴笑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薛晴。
薛晴再也忍不住,扑上前紧紧抱住他。
她浑身颤抖,手臂却箍得死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你这个混蛋……”她闷在他胸口,哭声破碎,“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说不下去,只是埋着头,失声痛哭。
陈铮想抬手拍拍她的背,手臂却痛得抬不起来。他只能微微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却无比温柔:“没事了……我回来了。”
刘大个绷不住,别过头抹了把脸,那个在战场上扛着机枪冲锋,刀劈鬼子的硬汉,此刻哭得压抑。
陈华红着眼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吴国荣抹掉眼角的泪,重重吸了一下鼻子。
阳光洒满院落,温暖地裹住这一群生死与共的人。
周正明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走,回家。”
陈铮抬起头,望向头顶澄澈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